[原创中篇] 抱娘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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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1180 | 回复3 | 2018-4-5 08:24:5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毛虎撂下饭碗的时候气哼哼的,小麦妮固执的给他个脊背,不愿意跟他照面的心思他觉察到了,他心想,爷就这么遭你烦心吗?眼睛就是这个样子了,叫我有什么法子?娘的!你要不是一副可怜虫样,非揍你一顿不可。刚才真该给她点厉害看看的,小东西!
拉开他一人住的那间窑门,一股烧青树条子的苦涩的味道先就扑出门来,他吐了口唾沫。进去,头朝里躺在土炕上,没有脱鞋。外边没有响动,昏暗当中羊们也昏昏欲睡了,周遭除了一阵阵的风声没有别的声气。
隔壁窑里传来他老子的吼骂,随即又安静了。灯油准是挂在他家老汉的心头肉上,每一回往灯碗里倒上一点,他老子都得心痛的滴下血来。他这窑屋里没有灯,这倒省了老汉不少心血。他知道那窑屋里的三个人又要像往常一样,摸黑躺倒睡觉了,他的老子娘就像雀儿一般,唧唧喳喳一白天,然后齐齐地压住炕席沉进黑夜里。跟羊们一样样的,一辈子都是这样。他们懂得什么?什么都不懂。
他爬起来,拿烧火棍子捣捣灶膛,绵软的灰烬里还有火星,就开门出去铲一篓羊粪进来,把它们全塞进灶膛里,这样他圪游到半夜回来,炕还是热的。他轻轻地带上门,走了。
往阳爷子家去的道儿早就走顺了,别看天黑得密,没有一星亮光,他脚板下像是长着眼哩,没碰了邻家的篱笆,也没碰了下沟拐弯的那块大麻石,没磕没绊顺顺当当就到阳爷子家的窑跟前了。
就着北边的崖壁掏成的两孔窑洞黑魆魆地趴在黑暗里,窑门没有了,破烂窗格垮塌下来。没住人的窑屋里塞满了谷草,伸到窑外的半捆谷个子在风中窸窸窣窣的哼叫,旁边山峁一样的黑堆堆那是羊粪。窑门前的空地上,羊圈是一个深挖下去的有一亩地大的方坑坑,圈坑里,沿着北面壁掏进个一人高的深洞洞,这就是阳爷子住的窑屋了。他跳下去走向窑屋的时候,看见羊圈里趴卧着不少羊,这些羊没有一只是阳爷子的,都是村里缺人手的人家让他给带放的,人们把羊赶进他的圈,一只羊给他一升小米。阳爷子的腿脚老了,他那炕洞里总是煨着羊粪,热烘烘的膻气味比圈里还甚。
这个老光棍的窝窝,总能吸引来半大小子和没婆姨的光棍汉们,一挨进入漫长的冬月,这哒更是夜夜不断人,有蹲在地脚下联玩的,有吵吵嚷嚷唠闲嗑的,或是什么都不唠,嘻哈着听阳爷子说彩话,讲古。通年赶羊的羊把式们聚在山上就靠溜舌头熬日子了,个个都练就一套扯闲篇的瞎功夫,阳爷子更是攒下一肚子男男女女的事,说上三天三夜也没有重样的。
毛虎进窑门才知道他不是最先到的,有两个像他这个年岁的小子比他先到了,两人蹲在墙根前,就着挂在钉子上的那盏昏黄的灯下联。格盘是用树棍划在地上的,怕看不清楚,划得又深又重,土皮都壑开了,像是要开沟下种。一个刚摆出一粒石子,另一个跟着摆上块土疙瘩,两人手边都有一把玉茭粒,看样子输赢是论玉茭粒的。
他在两个赌徒之间蹲跪在地上,从两人的玉茭粒里都抓了几颗,说:“三人玩,咱来接龙的,哪个要是输了,哪个就下去。”
下出石子的那个说:“去去!不加你玩,你是有婆姨的人了,往这哒凑个啥?”
毛虎说:“屁话!你说的是那个小可怜虫?愿意要你就领上走,就这!”
正喝米汤的阳爷子说话了:“说的甚?瞎好也是你媳妇,你大是精明人,瞅空空给你领上个猴人人,一年二年长大了,就有个婆姨跟你过日子了,要依你,保管像我一样,一辈子打光棍。”
毛虎三把两把将地上的格盘唿喽了,站起来边爬上土炕边说:“不玩啦不玩啦!还是听阳爷子讲古吧!来来,阳爷子你稳稳地坐炕头。”
那两个小子也上炕来了,阳爷子就又讲了个不正经的故事:
“早先年,有一家,儿子是个奸不奸傻不傻的半成货,说话清明一阵糊涂一阵的。村里的一个叔伯看上他家地多,把闺女许配给他。这小子到黑夜吃饱了煮疙瘩,撑成一个糊涂蛋蛋,脑袋瓜一沾炕就变成个死狗,不知道跟他媳妇睡觉。他娘他大没法子了,嗨!选吉日给弄一场明婚吧。好日子那天的黑夜,嫂子们先把他媳妇扒光了,白条条地按炕上了,傻子还不明白是咋回事,一个本家兄弟就拿一块白馍哄着叫他扒光了衣裳;又一块白馍搁他媳妇奶上,傻子含一口奶,又吐了,倒把白馍吃了;再一块白馍搁他媳妇脸蛋上,把他赤条条地架上去趴着吃,他在上边吃,兄弟嫂子们在下边瞎鼓捣,鼓捣鼓捣的把他惊炸了,疯了一般赤条条地跑出去喊:‘娘呀大呀!坏啦坏啦!我把我媳妇小肚子底下弄了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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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4-5 08:25:36 | 显示全部楼层

到早上,风把厚重的黑云吹得散开了,东边天上是一片透亮的胭脂红,下边拖着一条薄棉絮般的灰白的带子,带子耷拉下来,和石河上的雾气、上升的炊烟混合在一起。
毛虎站在圈坑边上,打开柳树条子编的栅栏,四十来只羊在底下望着他,它们已经闻到水的气味,咩咩叫着,转来转去,哪个也不肯先顺着坡道走上来。羊这宗东西日怪,胆子比兔子还小,明明急着想喝到水,可哪个也不敢打头走,只会咩咩着让人心烦,必得有个领头的它才肯跟着上来。他搬一块石头倚着,把栅栏门敞开,然后走下去找到那只打头的老羯羊,推着它的屁股上了坡道。
一上冬,就没有青草吃了,山地土薄,草长得原本不旺,眼下羊们就只能啃啃草根,这时节要是不好好给它们饮水,草根进肚化不了,羊百叶就干了。毛虎每天赶羊从家里出来,都先要饮一遍水,而且担心早上水凉羊不爱喝,让他娘给烧些热水,掺进水槽里。
羊们争相恐后地上来了,涌向水槽。他看见小可怜提着冒热气的木桶过来,那木桶似乎重得不得了,把她的身子都坠得仄歪了,让她迈步艰难。总算凑合到水槽边上了,她把水倒进水槽。羊嘴触到了温水,喝得更来劲了,有一只机灵的羊看明白了,它知道这股温水是从那只木桶里倒出来的,于是把嘴巴从水皮上抬起来,尖胡子滴滴答答滴着水,离开水槽撵着麦妮去了,把嘴往麦妮手里的木桶伸过去。一只羊这样干,其它羊就都跟着,纷纷弃了水槽挤过去,把她围在中间,许多张嘴都伸向她手里的木桶。
水槽边只剩下那只老羯羊,它慢条斯理的喝着水,抬抬眼皮子看清了是什么动静,它也过来了,理直气壮地拱开其它羊,几步就到了麦妮旁边。这只羊壮硕,个头几乎跟麦妮一般高,它那盘结着的坚硬的犄角能挨近她的脸,此刻它低下脑袋,把头伸进木桶,犄角碰得桶沿嘣蹦响,再一甩头,麦妮手里的木桶就脱了手,她怕得简直要哭了,想从羊群里跑出来,但是那里走得脱?羊们裹着她,追逐着那只木桶。
毛虎无声地咧了一下嘴,拨拉开羊群走过去,先伸手抓住她瘦小的肩膀转了个个儿,这样她就能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眼睛了,然后像捧灯台一样,把她举起来放在羊群以外的地上,这才回去捡那只木桶。

毛虎赶羊上山的时候,听见他的鞋底在沙砾小道上快活地嚓嚓直响。在这清晨,山野里空旷无人,他跟在羊群后面走,感到腔子里充满了冷冽清爽的空气。想起刚才,他把小可怜从羊群中拎出来,想起把她举在手中时那种轻飘飘的感觉,他不禁又咧嘴笑了,咕哝一句:“小东西,没个屁轻!嘿嘿。”随即他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肚里掏了一把,肝肺肚肠都被拽住扯了一下,扯得他翻心的难受,他在山道上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干呕几下但是什么也没有吐出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怪异,他从来没这样没来由的难受过。
麦妮还坐在水槽沿上,她软塌塌地坐着,疲惫而又空虚。抬起眼望向她时常瞭望的那个山坡,那条沙白的小道上,羊群已经走远了,一个黑点跟在后面缓缓蠕动,就像个虫蚁在土墙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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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乐 | 2018-4-6 18:03:38 | 显示全部楼层
咕哝一句:“小东西,没个屁轻!嘿嘿。

毛虎要是出事,那个小可伶就更可怜啦。
来过,知足。我还在地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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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4-7 10:09:20 | 显示全部楼层
老乐 发表于 2018-4-6 18:03
咕哝一句:“小东西,没个屁轻!嘿嘿。

毛虎要是出事,那个小可伶就更可怜啦。

底层卑微的小生命,也应该活出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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