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中篇] 山村漫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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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1177 | 回复1 | 2018-3-11 14:33: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山村漫记                     
一个难得的机会,我得以在山西太行山里住了些日子。这是个隐在大山皱褶里的小村子,二十多户人家,在册人口不足七十人。这些年,人们陆续出山到城市里讨生活,村里只剩下十九个老年人守着衰败的家园。小村本来就是这儿一座土房、那儿两眼窑洞,高高低低的没有格局,现在村子空了一大半,那些土墙当中垂挂着的破烂窗户、快要坍塌的土窑就像是黑洞洞的眼睛,空屋内铜锈一样的青苔爬上了灶台和炕沿。村里见不到年轻人,老汉蹲踞在墙根晒日阳,老婆儿看着母鸡刨食,狗在大门里边打着呼噜……日子就像多胞胎一样慢悠悠地溜过去,今天跟昨天一样,昨天跟前天一样,大山无语,溪水静流,村子和人都在一天天的老去。
我不具有社会学者的思维,不会以整体的眼光去分析,去审视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山村如今衰败的原因,我只会关注一个个画面,关注某一个个体,用心去倾听,试着理解他们的痛苦与幸福,这个倾听的过程让我震惊不已,让我很难把那些故事以及故事中的人,跟眼前所见到的衰老和破败联系在一起。听着讲述就像重回到生命之初,那些鲜活的故事不是虚构,没有经过写作者‘源于生活 高于生活’的提升,它们是原模原样的人类生存的本质现象,和四周的山野是一体的,其中凝结着一些珍贵的、将来无法重拾的气息。听故事的过程当中,我也多次聆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
很庆幸拥有过这段日子,在那样的氛围里,能找到很多生活的真谛,让你连带着思考,怎样活着,才符合一般意义上的人生追求,并且给予你继续追求美好生活的勇气。
离开这里的前一个傍晚,我在土崖上站了很久,看着沟底下的人家,类似于惆怅的悠长的感觉久久不去。暮色四合当中,小村安静得像一幅画,鸡不叫,狗不咬,无人居住的窑洞和土屋都在昏暗中睁大了眼睛,留守的老人们居住的屋子里漫出昏黄的灯光,在山的背景下显得那样的渺小。乡土中国传统的山村即将消亡,我随手记下了一些文字,是为了记住它消亡之前的样子。
打算把这些文字贴出来与朋友分享的时候我茫然了,这算些什么东西呢?社会调查?那可不是我能胜任的事,该由政府和学者来完成;文学笔记吗?我记下的土屋,窑洞,一字不识的农妇,还有些断断续续的思绪,显然不具有文学的品相。就暂时把它称为漫记吧,也确实是漫无边际的随手记下的,所幸还算真实,我在里面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近半个月来,我的手指不止一次在山西的地图上移动,放大,再放大,寻找这个太行山里的小山村,今天终于走在靠近它的山路上了。时值人间四月天,眼前满是新长出的嫩绿,有蒲公英在草丛中静悄悄地开放,给茸茸的绿色点缀上几点赏心悦目的金黄。山坡上的果树正在开花吐蕊,这儿一片粉白,那儿一片嫣红,看着像是秃山腰上裹了一道道的彩带。花喜鹊挺着长尾巴,绅士一样在树丛中踱步。四周全是山,高的矮的前的后的大的小的山峁绵延不绝。这里的山怎么这个样子呢?全是蹲踞着身子张着臂膀联在一起,没有险峻俊秀的山峰,山峁和山梁都是土褐色的,又开裂着沟壑,看着苍桑,灰暗,贫瘠。
朋友老教授带着我投奔农妇四花子而来,主人浇树去了,我们在大门外稍等,时隔不长,一个黑脸、身板敦实的老婆儿吵吵嚷嚷走来了,她死命地喊叫,就像我们都聋了似的,又像是招惹她了,要大骂我们一顿,她嚷的是什么我听不懂,老教授却笑着迎了上去,于是突然明白了,这就是那个能收留我的四花子。
四花子家的院子很大,大概有两亩地不止,坐北朝南有五间正房,两间耳房,房子的年头不少了,当年上梁时檐檩上面贴的纸条红色褪尽了,黑字还清晰,写的是“吉星高照”“安居乐业”“万卧宝地”。院子东面是一道齐刷刷的土崖,有两丈多高,崖顶上栽一排浓密的酸枣棵子,仔细一看,那不是栽在崖顶上的,而是它们自发的从干渴焦裂的土崖壁上钻出来,根枝盘结着往上生长,长得高出了崖顶五、六尺,像是一道人工栽培的篱障。院子南面也是一道土崖,没有东面的高,大约有一丈左右,崖壁上掏了两孔窑洞,前脸砌了砖,顶上还用砖垒出了花趟子,猜想盖正房以前,她一家就住在窑洞里。现在这两孔窑洞改成果窖了,还剩下四千多斤苹果储存在里面。院子的西面临着深沟,象征性的垒了道三尺来高的石头墙,墙外面是枣树、花椒树、香椿树,沟对面的小山峁看着近在咫尺。
院里东面、南面的土崖底部掏了好几个大小不等的洞穴,分别当做狗窝、鸡窝、存放农具的地方,看着破败不堪,但是,院子里也竖着一根自来水管子,一个接受电视信号的大锅盖,历史和现代就这样交织在一个平面上。
山区凉,种下的菜籽还没有出土,只有那十几棵果树已经枝繁叶茂,粉白的花正在怒放,招来数不清的蜜蜂,嗡嗡声盖住了风声。
孤身一人留守的四花子看见有人来了亲热得很,她高门大嗓叽叽呱呱的语声不断,又搬出大枣、核桃、酸枣、梨、以及富士、红星、乔纳金三种苹果让我吃,这些东西足够一个班的人吃一晚上。她说的话我听不大明白,但是不妨碍我们初次相见的喜悦。
这一整天我都在路上,从太原到县城再到这里,累了,早早就睡着了,但是半夜时分又醒了,是被山区的寂静惊醒的。这是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我看见了那个清冷的上弦月,就这么看一眼,只是一瞥之间,但是莫名其妙的,在这一刻,我忽然记起了几年前的另一个月夜,那天冬天的冷月高挂在天上,冷冷地窥视者抢救室,我在清醒过来时,看见的也是如今天一般的上弦月。还想起随后的、长时间的、如炼狱般的放化疗,以及一年以后再次复发……
躺在陌生的土炕上,我伤感起来了,内心满是辛酸想要述说。不明白意识在这一刻为什么突然活跃生动起来。大约没有这个年岁的老太太,还背着行囊孤身一人在路上流浪了,已近黄昏,还幻想着清晨,本是一棵老朽的枯树,还老是想着抽枝长叶的时分,人老心不老,我是太不安分了,老想喊上几嗓子,喊出一点刮耳的噪音……

我有明珠一颗  久被尘霾关锁  老来尘尽光生  照破山河万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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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乐 | 2018-3-11 17:41:06 | 显示全部楼层
真实且有情趣,读者可品茗细读!
遥握,问好!
来过,知足。我还在地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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