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杂文] 晓晓:给一粒米下跪 晓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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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889 | 回复3 | 2017-7-1 14:44: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叙事│晓晓:给一粒米下跪


这是二爷多年以后始终耿耿于怀的事情。
二爷说,我这一辈子,从没下过跪,除了那次,我这两条腿就像村口的老槐树一样,一直硬朗着,连小日本也没辙。二爷在说这话的时候,一双小眼睛闪烁着血性的光芒,满是排骨的胸脯拍得山响,特豪迈,大嗓门比公社的高音嗽叭还震人。
包括我在内的小字辈们,这话听了足有无数遍,却怎么也搞不懂这话里的意思。一粒米?一粒米算个球,连牙缝也塞不着,给它下跪?不是神经才怪。啪!爸或是妈听见了,一个巴掌甩在了脸上,接着是火辣辣地痛,有团火在脸上烧着了。惹祸的嘴,关闭一天,连人都躲得远远的,生怕再招惹了什么是非。
几个伙伴一商量,决定直捣黄龙府,向二爷问个明白。二爷没拒绝,一袋旱烟吸溜了老半天,已发黑了的旱烟嘴还在嘴里衔着,就是吐不出半个字。这边小屁股刚要挪动,二爷说话了。你们知道下跪是什么意思吗?男儿膝下有黄金呀。古人说,跪天跪地跪父母,照我说,天地也受不起咱这跪。该旱还是旱,该涝还是涝,你跪它个三百六十五天,也是枉然。就是父母,还得看他的德性如何。
有小伙伴插嘴了:那秦桧怎么一天到晚在那跪着呢?很明显,说书先生的教育已经深入人心。呸!二爷动怒了,粘在嘴上不放的旱烟锅,突然划过一道弧线,在鞋底上狠叩了三下,然后停在空中不动了,直指头顶上的烈日。苍天在上,就那,连跪都不配的。突如其来的一口浓痰飞出来,落在脚尖前的尘土里,又被二爷的脚踩了个不见影踪。谁都不敢插话了,都支楞着耳朵听。二爷却再也不说了,叹一口气,挥挥手,再不理我们。
我,还有二柱,狗子,石蛋,都是家中的独苗,把天闹翻了,父母都不会打我们。唯独不允许糟蹋粮食。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家中来客人了,用来招待客人的一盆炖鸡蛋被“好吃”的客人吃得一点不剩,扒了半天饭还是一整碗的眼巴巴的我,气得将一碗饭扣在了桌上。那一天,父亲的竹条,母亲的扫帚,我尝了个遍,全身上下皮开肉绽,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才慢慢好转。我清楚地记得,父亲和母亲不但把桌子上的饭捡吃了,连掉在地上灰土里的饭粒也一粒粒捡起来,塞进了嘴里。我特别委屈,家里有整箱整柜的粮食呀,就为了那几粒米,把我打个半死?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在县志办工作。当听说我是粒米村人时,纷纷问我,知道给一粒米下跪的二爷吗?我先是点头,然后是摇头,面对同事们溢于言表的遗憾,我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方藏起来。新一轮志书编纂工作在即,我毫不猗豫地接受了关于二爷给一粒米下跪这一章节采写的任务。
多年不见的二爷老多了,快缩成一粒米了,那佝偻着的腰背就是想拍胸脯也拍不到了。黑得跟烟屎一样的旱烟嘴,跟荒草般的一蓬胡须围绕着的瘪嘴再没分离的时候,在二爷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一组画面在我面前活蹦乱跳起来:
小日本进村了,所有的粮食,包括鸡鸭猪狗等等,被搜刮得一干二净。连老鼠都没了,没了粮食,老鼠也离家出走呀。一队日本兵押着几牛车抢来的粮食从村口过,一路散落在地上的米粒不知被哪位村民发现了,引发了一群饿得走路都走不稳的村民们蜂拥而上,有的,干脆捧起与砂土混在一起的米粒直接往嘴里填了。小日本全哈哈笑了,停了下来,用脚将散失在地上的米粒一脚一脚全踩得粉碎。其中一个当官模样的日本鬼子,将一粒雪白的大米丢进一砣还散发热气的牛粪里,拽过跟得最紧的二爷,狞笑着说:你的,给它跪下,磕头,然后吃掉,我的,粮食的给你。大大的给你!小日本的手指向牛车上的整袋粮食。
二爷跪下了,像祖辈们跪拜先人一样虔诚地跪下了,深深地磕头,三起三伏,然后颤抖着双手捧起那粒米,不,更应该是牛粪,香甜地吃起来。小日本的笑僵住了,不笑了,转身从牛车上拖下一袋大米,丢在地上,一挥手,走了。
我发现,二爷在讲述的时候,没有丝毫的表情。我极力地想从他的眼睛里捕捉出那么一点,却徒劳了。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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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兴龙实名认证 | 2017-7-6 12:56:01 | 显示全部楼层
像祖辈们跪拜先人一样虔诚地跪下了,深深地磕头,三起三伏,然后颤抖着双手捧起那粒米,不,更应该是牛粪,香甜地吃起来。小日本的笑僵住了,不笑了,转身从牛车上拖下一袋大米,丢在地上,一挥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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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兴龙实名认证 | 2017-7-6 12:56:12 | 显示全部楼层
很精彩,厚重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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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兴龙实名认证 | 2017-7-6 12:56:1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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