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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忙转过身,只见一个人影沿着青砖路从旁边的理发店延伸过来,与他们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影子尽头,一个身材小巧、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站在清冷的灯光里,忽闪着眸子看着他们。来人,正是玲子。 刺头却不回话,只是嗯了一声。玲子笑着冲每个人点了点头,便引着大家往理发店里去。从见到玲子起,刺头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就像一只猎狗,抽动着鼻子在草丛里寻找某种神秘的味道。 老板娘回家吃饭去了,店里没有旁人。刺头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把店里每一个犄角旮旯看了一遍之后,才接过玲子手里的水杯。 61号是怎么回事?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水,又长嘘了一口气后,刺头才开口问玲子。罗锅子跟大壮一下子收回四处游走的目光,看着玲子,耳朵不由地支棱了起来。 俺庄子的兰花在那做的,不过已经走了,换地方了。玲子的脸有些发烧,声音像蚊子嗡嗡。 你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刺头摇了摇头,又伸出一只食指冲她点了两下,俺明天回去了,你姐心焦着哩! 刺头冲身边的两个人努了一下嘴说,他俩都是俺庄子的,在这打工,有什么事找他们。这个是大壮,这个是罗锅...... 话说半截,刺头屁股上忽然挨了一脚,下面的话,一下子噎在了嗓子里。 “俺叫杨平安,平安的平,平安的安!”罗锅子满脸堆着笑,补上一句多少年以后他都认为很拉风的话。 之所以觉得很拉风,是因为听了这话的玲子从来没有叫过他罗锅子。本来,他早就无所谓人家叫他什么,至于当时为什么突然脱口说出这句话,他也觉得莫名其妙。在每次回忆起第一次见到玲子的情形时,他总是煞费琢磨,最后还是想明白了:遇见玲子是他走了狗屎运,而这狗屎运激发了他捍卫自己名字的本能。 玲子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对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见玲子在理发店安排得妥当,三个人没呆多大一会就回到了大壮的出租屋。路上,大壮顺便买了半只猪头肉、两瓶稻花香。也许是因为第一次离开家门,在一个完全陌生也新鲜的地方喝酒,罗锅子跟刺头喝得特别畅快,连大壮也给调动起了兴致,两瓶酒很快见了底儿。感觉还没喝够,大壮又去村头的杂货店拿了一瓶。终究是酒量有限,这一瓶喝了一半,三个人钻桌子摔板凳地倒了一片。 第二天日上三竿的时候,罗锅子才从宿醉中醒来。大壮和刺头不在屋里,他双手重重地搓了几把脸,又晃了几晃脑袋才反应过来,这俩人一定出去给村长家打电话了。昨晚喝酒的时候,他们先是说玲子的事,再由玲子说到兰花,又从兰花说到了“鸡”。罗锅子说大壮在这里打工这么久,对金花路这么熟,一定去过61号,弄不好还跟兰花搞过一腿。大壮哈哈笑着否认,说俺得挣钱盖房子,哪有钱找那个?!罗锅子又说刺头,干脆在这里俺们一起打工吧!现在地里没活,回去干啥?大壮也挤眉弄眼地说:你就别回去了,跟着你小孩姨......刺头没搭理大壮开的玩笑,刚才在讨论“鸡”的时候,他脑子里就一直晃着傍晚时看到的那群白花花的女人朦胧的样子,他在想是不是真要留下来?明早,俺——给村长家打——个电话吧!说完,刺头率先从桌子上秃噜了下去。 下午大壮去厂里报到,罗锅子跟刺头没事就在村子里四处闲逛。金河村不大,也就四五十户人家,很快就走完了。村里好几家门口晾衣绳上挂着颜色各异的工作服,看样子住了不少在附近打工的外地人。在村子中间,他们看见有两家门口贴着“单间出租,水电齐全”的小广告,就一一敲门进去,让房东带着看了看,房间虽小,但都有床有桌有凳子,八十元每月的租金也能接受。罗锅子似乎看中了第二家的那间,在那家,他盯着床头对面墙上的明星画报看了又看。要是能进厂上班,俺就租这一间,他跟刺头说。 大壮回来的时候,血红的太阳正在村西面白色的蔬菜大棚顶上里摇摇欲坠,罗锅子两个人已经逛完了镇上最为繁华的几条街道,正穿过金花路往回走。昨晚从理发店回来的时候,不知道大壮为什么没有带他们走这条近路,这么走,还是路过理发店时,玲子告诉他们的。下午村子里一逛完,他们就沿着昨晚来时的路,摸回到理发店去看了看玲子,然后按照老板娘的指点,一条街一条街地逛过去。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一个很大的菜市场,刺头在旁边小店里买了些洗簌用品和简单的换洗衣裳。 经过金花路61号的时候,两个人不由地快走了几步,眼神从透着粉红色光晕的玻璃窗匆匆掠过后,就没敢再多看一眼。继续往前,63号、65号......甚至对面的64号、66号.....竟然连续有十几家都跟61号一样!东面楼房上半截还在夕阳残照下涂抹了一层古铜色,阴沉的暮色已经早早地从起伏不平的青砖路面上升腾起来,与两边店里漏出来的彩色柔光交织在一起,看起来神秘而迷离。——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乖乖来,恁么多“鸡”店!罗锅子凑近刺头的耳朵说,声音竟有些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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