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榔头一子凡

显示全部楼层 · 2017-2-8 12:47:40

海榔头
海榔头在冰冷的海水里挣扎着，他睁大眼睛，力图寻找到光亮，哪怕是一丝丝，一点点，遥远的微弱的光亮也好，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索性闭起眼睛，任凭沸腾喧闹的海水拥挤推搡，黑漆漆的海浪就像隐身的魔鬼，张开血盆大口要把他撕碎吞没。

漆黑的天幕，刺眼夺目的闪电就如同音乐家手里的指挥棒，沉闷炸响的雷声，肆虐疯狂的风声，疾骤无情的雨声，惊心动魄的海浪声。耳畔只听得轰隆隆，呼呜呜，哔哩巴啦，哗啊啊！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无以伦比的浑响，这是天神在演奏，这是大自然的交响乐！

海榔头快要崩溃了，他浑身不停地哆嗦抽搐，他的手脚冰凉，心跳加速。恐惧如影随形，总感觉有什么可怕的怪物在使劲往海底拽他。越来越沉重的海榔头睁着惊恐的眼睛，双手渐渐的不听使唤，身体慢慢地被深不见底的漩涡吸沉下去。

这时，海榔头眼前突然出现了幻觉。他仿佛看见他爷爷老海榔头，嘴里叼着旱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他忽然丧失了意识，不再感觉到寒冷，也不再有恐惧。他的身体轻飘飘的，海面变得像摇篮一样，海榔头的眼皮慢慢地粘合在一起，他似睡非睡，时光飞快地倒流，儿时的记忆如同幻影灯片，一幕一幕浮现在他眼前。

海边长大的人不一定都会泳游，即使会也不一定泳得怎么好。但海榔头的水性非常好！平日里去海里洗澡儿，要是海里风平浪静的，他是肯定不下水。用他自己的话说，没风没浪的游起来不过瘾。

海榔头小时候很笨，老是学不会泳游，总感觉身体上好像坠着铅块，到水里扑腾不了几下，就沉了下去。他的发小陈三郎，那个爷奶宠着，爹娘惯着，上树怕摔着，下海怕淹着，还是不小心从船上掉下去，到海里扑腾了几下，就没影了。陈三郎出意外以后，海榔头感觉他爷爷不像以往那样对待他了。

有一天他在渔船上玩，他爷爷冷不丁的就把他搡进了海里。任凭他在海水里怎么挣扎呼救，他爷爷叼着旱烟卷，坐在船帮上，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就是不把他拉上船。海榔头心头突然冒出一股怒火，他使劲地昂起头，手脚用力地划动，奇怪的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下沉，而是轻轻地浮了起来，他就那样学会了泳游。而他第一次夜游也是他爷爷带着他去的，黑漆漆的海面，黑乎乎的海浪，他爷爷就在一片黑暗中偷偷地地注视着他，海榔头的胆量越来越大，水性也越来越好。

儿时的玩伴，一个赛一个的淘气。每年放暑假，海榔头和几个发小，吃过早饭，就跑去海边拾贝壳，八九点钟的太阳，刚刚有那么点热乎劲儿，他们就下海去玩水儿。晌午饭也不回家吃，逮住小鱼小虾，囫囵着生吃。在篝火上烤苞米棒子，白薯，偷陈大白话家的花生。一直玩到昏黑日头没，这群海边长大的黑不溜秋的野小子才磨磨蹭蹭地走回家，然后对着墙站好，因为他们知道，回到家里保准挨揍！他妈常常对街坊四邻说，我家里那皮小子，要是一天不挨两顿打，那黑肉皮子保准发痒痒。

海榔头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自从学会游泳，他就一门心思恋上了大海，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他一想到呆板板地坐在教室里，听一脸严肃的老师干干吧吧地讲课，海榔头就屁股不得劲儿，那都是坐小木板凳上听老师讲课时硌的。海榔头从来不是一个好学生，这是所有教过他的老师们的共识。他上学的时候，几乎要把教导处的门槛踩坏了。他想，还是坐在摇摇晃晃渔船上舒服自在，眺望着大海，心里甭提多敞亮了。

几口冰冷苦涩的海水直接冲进海榔头的咽喉，顺着食道灌进他的胃里。海榔头猛地打了个激灵，他仿佛看到了他爷爷老榔头，面无表情，叼着旱烟，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看。

长大成人的海榔头不但身强力壮，而且胆子大的出奇，不到两三年的工夫，就靠着在海里养殖扇贝淘到了他人生第一桶金。就在他洋洋得意准备当甩手东家的时候，一场狂风把他辛辛苦苦创办的养殖场刮得个干干净净，还拉了一屁股两肋的饥荒。眼看着自己的血汗钱打了水漂，几天没吃没喝的海榔头好悬去跳海。这可真的应验了北戴河赶海人那句老话，大海里钱有的是，就看你有没有那个命，能不能捞得到了，若是在海里摊上风，就是神仙也没法子。

海榔头看着七十岁的爷爷依然起早赶海跑船，每天在风里浪里讨生活。海榔头渐渐的缓过神来，他突然顿悟了人生，只有生命是无价的，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海榔头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回忆着，在喧腾的大海里顽强地坚持着。就在这坚持等待中，不知道过了多久，风渐渐的变弱了，雨慢慢的停了，海浪虽然还在残喘，但明显小了很多。大海累了，他终于折腾够了，他也需要歇一会儿，他也需要喘口气儿！

顽强的海榔头还活着，在罕见的闹海面前，在狂风巨浪之中，他没有胆怯恐惧，他没有放弃希望，是强烈的求生欲望挽救了他，是他自己拯救了自己。健壮勇敢的海榔头终于挺过来了！当他再次见到光亮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又一次获得了重生。他仿佛又看到了爷爷，在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后记：即使是现在，仍然会有赶海人突遇海况。本文讲述一个真实的赶海人，在突遇海况后，凭借着强烈的求生欲望，坚定的信念，最终自救上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