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街（10）

大霞在旁边乐得看热闹，姐夫和小姨子闹笑，这也说得过去。包子铺陆续招了几个服务员，不是偷懒就是耍滑，大霞毫不客气，直接打发走。“城市饭碗不好端，只认钱不讲人情，在我这想混口吃的，你就得给我卖命干活，我眼睛不揉沙子，包子铺不养闲人。”

“要说干活，还得用知根知底的妹子。”驺霞越看俊凤越顺眼，私下跟庄占文絮叨：“就是给俊凤涨工钱，我都没意见。咱俩可得哄着她，去哪找这么实在能干的。”

“你老是那么说，能不能动真格的。每个月多给俊凤百八的，咱也少不了亏不了的，她还高兴，多好呀。”

“上嘴唇碰下嘴唇，你说的轻巧。我得卖出去多少包子，才能挣百八的。我没亏待她，又没拖欠她工钱，知足吧。”

“俊凤人勤快闲话少，比我起得早，比你睡得晚，一个人顶咱们两个人。常言道，做人要厚道，别一心想着钱。”

“你厚道，你厚道你给她钱啊。”大霞立马反应过来：“唉，不对，你的钱也是我的钱。我可警告你，你要是敢背着我给她钱，看我怎么收拾你。胳膊肘往外拐！分不清你是哪头的。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给咱儿子盖房娶媳妇吗。孩子大了，咱俩也老了，你不得多攒点钱留着养老。这年头，我算是看透透的，没有钱，你干啥都不行，到哪里都不受待见。谁好谁歹，谁亲谁远，要我说属钱最好，属钱最亲。”

说着话，大霞抱过钱匣子，打开油腻腻的盒盖，看着里面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钞票，眼睛笑开了花。

“见钱眼开，我看你是掉钱眼里去了，没治了。”庄占文笑嘻嘻地凑过来。

“去去去，干活去，凑什么热闹。”大霞眼睛盯着钱匣子，手里紧握着票子，看也不看庄占文一眼。

阴天下雨，店里顾客少，俊凤也落得清闲，手里握着瓜子，在小院里这屋走走，那屋转转，可她不能走远，指不定什么时候来了顾客，大霞那破锣嗓子就开始在斜街回荡起来了。俊凤斜倚在门口，看见翟宝打着雨伞走过来，连忙笑着打招呼。翟宝微笑着点点头，都没正眼看俊凤，他对这个周身散发着葱花韭菜味的女人，实在是不感兴趣。

“大哥，我要说还是有工作好，上班下班有规律，不像我们，整天没个准点。”俊凤满眼羡慕。

“都一样，天天坐着也累人啊。”经管翟宝瞧不起这些满身铜臭味的个体户，可他还没到喝风拉烟的程度，嘴边的话也会说几句。

“唉大哥，嫂子是干啥的，怎么老也见不着啊。”

“她是机关干部，忙。”翟宝含糊糊地说着，他不想让更多的人了解他的私事。

“干部有啥忙的，整天在办公室坐着，不是开会就是喝水，稀里糊涂一天就混到头了。”

“呵呵，干部就不工作啦。”翟宝听俊凤这么说，笑着停住脚步。

“以前，镇里干部时常下乡走走看看，虽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最起码看得见干部人影。只从土地承包以后，别说市县干部，乡镇干部，就连村干部都不管事，现在都是各忙各的，你家田地就是荒废着，也没人过问，不知道那么多干部整天在忙什么。”

翟宝笑着对俊凤说：我调回街道工作，以后咱们常见面，到时候你就知道，干部可不都像你说的那样，要是整天坐在办公室什么事都不干，那早就被领导开除了。

翟宝来斜街工作，主要是为了照顾他妈李老太太。老人家年纪大了，身边都是租客，家里要是有急事老太太一个人根本应对不了。年纪越来越大，升职无望，翟宝也想开了，与其在机关里混日子，还不如下基层锻炼锻炼，不为别的，只为心情舒畅，整天沉闷压抑地工作，太累！

李老太仿佛有心灵感应，只要翟宝回来，她就会出现在院子里。“你这孩子，在街道工作有啥出息，好不容易出去的，咋又调动回来啦。”

庄占文习惯性地用围裙擦着手，一脸巴结奉承的笑容：“大姨，这你就不懂啦。大衙门人多嘴杂，相互排挤相互踩，不是那么好干的。街道虽小，可是接地气得实惠，起码还能落个好人缘。”

“我有话直说，大哥当街道管理，我们都跟着沾光，对不对呀。”二亮附和着说。

“那是呗，衙门有人好办事吗。翟大哥，以后你可得多照应我们啊。斜街虽然不大，可南来的北往的，啥人都有，复杂啊。”大霞顺杆往上爬，走过去拉住翟宝的衣襟：“大哥，别走了，我们两口子请你喝酒。”

“喝酒喝酒，算我一个。小菊，你去池子里捞几个螃蟹，再弄条好鱼，让庄师傅蒸了，今天咱们聚餐，我请客。那个谁，英芳，你也去。”

“不了，顺子还没回来，我又不会喝酒，就不凑热闹啦，还是你们去吧。”英芳娇嗔地瞪了二亮一眼，庄占文打着哈哈假装没看见。

以前，庄占文见面就假惺惺地请翟宝，说租你家房子这么多年，咱哥俩还没喝过酒呢。

对于庄占文的小伎俩，常年在机关工作的翟宝看透不说透，见面叫我喝酒，这就是提溜凑数，拿我当什么人啦，就是蹭饭也轮不上你。所以翟宝每次都敷衍着说，喝酒的机会多的是，咱们改日，改日再说。

可今天不同以往，一贯小气吝啬的庄占文两口子真心想请客，左拉右架，不让翟宝离开，二亮也跟着起哄，众人连推带搡涌进了包子铺。

“去吧去吧，热闹热闹也好，老话说喝酒交朋友，只要别喝多了就行。”李老太抿着嘴乐，眼见自己儿子招人待见，当妈的也跟着高兴。

大霞和小菊推说在厨房帮忙，餐桌上只有庄占文和二亮陪着翟宝。翟宝回斜街工作，或多或少有些失落，虽然这包子铺租了出去，可房子毕竟是他家的，落座后翟宝显得很随意。

庄占文自然不会无由头请客，他就是想跟翟宝套近乎。县官不如现管，要是与街道管理扯上关系，以后在斜街还有谁敢找 他的麻烦。庄占文心里这样想，自然卖力劝酒。

二亮的鱼档，在斜街闯出了名头，属他家的生意最好。可是树大招风，政府各个部门的检查一个接着一个，尤其是城管和市场管理，可是不敢得罪。说罚款就罚款，你要是敢说半个不字，直接封店。做生意都图个顺，谁也不想自找麻烦。

庄占文口口声声说请客，其实他就出了一张嘴。二亮买的酒，又从自家鱼档拿来很多海鲜，只要喝酒，二亮别提多开心了。庄占文是饭店老板，什么样的场面他都经历过。庄占文能喝酒可他从来不多喝，他一个劲张罗着劝酒。

翟宝在机关工作这么多年，酒桌上那点故事他不用现学。今天在自己家喝酒，起码得让这帮暴发户知道我的厉害，别以为只有老太太在家，你们就不拿自己当外人。我得让你们明白，在斜街，谁说了算，别以为我是好惹的。庄占文从他使眼色他就懂了，二亮今天要出洋相。逐个击破，先可大大咧咧的二亮下手。

果不其然，几杯白酒下肚，二亮大着舌头说：大哥，见笑啦。我就这点出息，见了酒就像见了亲爹似的。非的把自己喝迷糊，那才能有点感觉。

“能者多劳嘛。二亮，今天没有外人，敞开了喝。“庄占文嘿嘿笑着，看了看翟宝，伸手抄起酒瓶子又给二亮倒酒。

“酒桌上最怕冷场，喝闷酒就没意思了，我得意二亮这样的，喝酒不装假。来，再干一杯。”翟宝时刻保持着冷静，在酒桌上，他要树立起权威。

二亮四周看了看，对翟宝耳语道：“待会我安排，就在斜街，给大哥来个全套服务。”

翟宝有令人羡慕的工作，在斜街，他绝对算是体面人物，所以他时刻注意自己的仪表言行。可风光的背后，翟宝有着与普通人同样的烦恼，就是口袋里钱太少了，一家三口人总要算计着过日子。眼看着那些租他家房子的外地人，不是买手机就是开汽车，一个个都成了暴发户，翟宝心里逐渐失衡了。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怎么他们这些做小生意的人倒是先富起来了，这上哪说理去。翟宝心里这样想着，更加瞧不起这些暴发户。

“人这一辈子，就是为自己活着。种地为的是吃，做买卖为的是钱，就是为自己为家人。大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二亮越来越放松，说着话，他把手放在翟宝肩头。

翟宝不客气地把二亮的手拿下去：“也对也不全对，工作挣钱养家糊口，这都没的说。可一个人要是只为自己活着，那还有啥意思啊。”

“那你说，我为其他人干啥了，咱别提那些高大上的。”

“你为顾客服务，得到相应的报酬，这都是合情合理的。”

“大哥，我有时候想想，越想越觉得没意思。以前穷，一心想着钱，现在有钱了，反倒没意思了。每天除了喝酒，就是耍钱，然后找女人寻开心，唉，大哥，你是文化人，比其他人有学问，你说俺这算不算是醉生梦死的生活。”



要想买到新鲜的海鲜，这里面说道可就大了，懂行的都知道，买海鲜越早越好，最好从返港的渔船上购买，那才是最新鲜的食材。可是码头历来都是被当地的地痞流氓霸占着，渔船上的货，只能卖给他们这群“渔把头”，然后再由他们加价倒卖出去，所以普通人想要在渔船上买海鲜，不是那么容易的。

二亮开鱼档，接触的不是渔民就是把头。行船跑海的渔民风里来浪里去，满身的腥臭，指不定哪天掉进海里就喂了鱼，都是抱着活一天算一天的态度，所以他们个个生性粗俗，张口就骂伸手就打，这就是渔花子的由来。渔民蛮横，渔把头更不好惹。手里攥着棍子腰间别着刀，个别的家里还有冒烟的硬家伙，火拼打群架那都是常有的事。

二亮最初来闯码头，靠着自己暴脾气硬拳头，一路打出来的局面。小商贩以次充好缺斤短两那是常有的事，只要顾客和贾小菊打架，二亮就骂骂咧咧，蹦着高要打人。俺们东北人，从来就没怕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