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评论] 林 森 : 我们都在群里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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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754 | 回复0 | 2021-1-31 15:40: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大型文学双月刊

林森
《我们都在群里沉默不语》

林森,作家,《天涯》杂志副主编。主要著作有小说集《小镇》《捧一个冰椰子度过漫长夏日》《海风今岁寒》《小镇及其他》,长篇小说《关关雎鸠》《暖若春风》《岛》,诗集《海岛的忧郁》《月落星归》、随笔集《乡野之神》等。曾获茅盾文学新人奖、人民文学奖、百花文学奖、华语青年作家奖、北京文学奖、长江文艺双年奖、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海南文学双年奖等,作品入选收获文学排行榜、中国小说排行榜、《扬子江评论》文学排榜、中国小说排行榜、《扬子江评论》文学排行榜等。

《岛》林森

简介:

城市的发展,让有着千年历史的海边渔村面临搬迁,一家人因此承受被连根拔起的阵痛。家人惊慌失措,而见惯风雨的伯父,以其坚韧心志及创世雄心,带领一家人度过危机。“半生心事秋凉春暖愁岁月,永世恩情云淡风清忆海天”——因为一场冤案,他失去自由、名声、所有亲人,抱憾终生,唯有学古时“可断幽冥”的包青天,独自上到一个孤岛寻鬼自证清白。四十多年的岁月流过,他寻鬼未果,只在鬼火幽幽之中,把自己活成了貌似人间的孤魂。他与小岛终于活成了一体。悲喜交集的两个故事,由一位心事重重的“我”所贯穿,而“我”,当然也有着难以言说的心事。一座座故事的孤岛,隐藏在尘世的汪洋,当风暴远去,一切平息,人人犹如返回洪荒,独自面对无边的天空和大海。

(《岛》,十月文艺出版社,2020年)

MASTER
我们都在群里沉默不语

白色尚未挤破黑的沉默,金黄色的光线列队在白色的后头。这时,万物清凉,吸进来的空气,带有木叶昨晚肆意散发的味道,他有点恍惚。在今年,当呼吸变得没那么自由、当口鼻和空气不是那么依恋时,他已经多久没这么深深吸进一口气了?更别说,是在这样的尚未变亮的晨色里。是的,在往年,在这场席卷全球的流行病之前,他有着很多出差的机会,而所有赶赴机场的时间里,他最喜欢的,便是大清早。世界尚未醒来,下楼之后,行李箱的滚轮在小区的地面上,滑出和心跳共鸣的声音;他跟上夜班的门卫打个招呼,看着打车软件上显示的网约车的行车轨迹。这真是一个能让人穿越的时间点,他的身体本能地觉得这样的晨色无比熟悉,可若要说具体熟悉在哪、到底是哪一点和过去的岁月相共鸣,又说不上来。这次是困了大半年后的再一次出行,他有了还魂之感——在某个瞬间,这个世界好像恢复正常了,好像回到了流行病席卷之前的井然秩序。


但也只是一个瞬间而已,他立即感觉到羞愧。昨晚,家庭的微信群里,父亲、母亲、叔叔、姑姑以及兄弟姐妹们都在语音聊天,谈的是祖父的病,说已经联系好省里的干部疗养院,准备送祖父上来看看。他只是瞧着、听着,不知道怎么插嘴,到了最后,他只好拍了一张行李箱的照片传到群里,说:“我明天一大早出差,不能第一时间赶去医院看爷爷,还好时间不长,也就两天。这次出去,是前一段时间定好的。”也不知哪位亲戚问了一句:“又是去领奖吗?”他回:“我也想。”他这两年在工作上有起色,确实有几次出去领奖的机会,他也会把照片晒到家庭群里,他们是不是因此把出差和获奖画等号了?家人们对他出差显得若无其事,反让他更加忐忑,好像他并非出差,而是出逃——逃避祖父生病住院所要面临的琐碎、心慌和疲惫。更让他忐忑的是,一想到祖父即将住院,他潜意识里是庆幸之前就安排好这么一次外出的。家人在群里的若无其事,使他更觉得是自己策划了一次逃避。坐靠窗的位置,安全带扣紧,当飞机升腾白云之上,也是家里人从村里把祖父送上他所工作的省城的时候。日光照耀,辉煌盛大,他闭上眼睛。周边都是戴口罩的,人人只有眼睛露出,他看任何一个人时,都会脑补被口罩遮挡的部分,像是美颜相机,自动进行美化一般。


抵达陌生的城市,接待方是一家白酒企业,于是从办理入住开始,他就沉浸于一种醉酒的迷迷糊糊之中。他是以诗人的身份来参加这次活动。其实,是诗人朋友们策划的一次见面的机会而已。那家酒企想在品牌塑造上发力,让一个诗人朋友组织一些诗人们前来,把他们的头像、诗句、签名印到包装盒上,作为宣传点。他是被邀请的人之一。主持人念到他名字的时候,大屏幕上出现了别人依着照片手绘的他,可……那是自己?那些展示的句子,又真的出自他的笔下?


天空为何那么空?
装下了那么多
雷鸣、雨水和阳光
可它还是那么空

轮到他上台的时候,李商隐的《夜雨寄北》是谈论的主题。一群诗人,逐句逐句地说着李商隐那四句朦胧的话:“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他发愣,从何说起?屋外雨水不绝,让人恍惚,李商隐时期的雨下到了今日。他谈到了诗里头的时间感,谈到李商隐用四句诗,在现在、过去和将来几个时空里穿梭来回——李商隐是比马尔克斯更早的“马尔克斯”,字词是李商隐的时空穿梭机。本没到秋日,又是火炉般的城市,却因不绝的雨、开得过冷的空调,寒凉成群结队侵入骨缝。后头的事,不外乎喝喝酒闲聊天,细想则一片空白。不问归期是归期,他只记得夜班机把他送回原地——出行,他喜欢很早的早班机;回返,他偏爱夜里,偏爱降落前那灯光绘成的城市轮廓,偏爱机场外不时闪亮又泯灭的路灯。


次日下午,他赶到医院,见到了守护着的父亲,见到了被守护的祖父。并不是什么大病、急病,是“老人病”而已,八十岁多了,身体机能退化,他的脚疼得站不起来,医生用各种仪器检查之后,也没说出什么来,只说观察观察,偶尔让护士打两针、喂几片止痛药。他问:“还记得我不?”祖父眯着眼好半天:“记得……你是……”犹豫、斟酌了好久,也没喊出他的名字。祖父不时唠叨着:“在这,不好玩,我要出院,要回家。”他说:“爷爷,你以为你是来旅游的吗?”祖父说:“你们给我买瓶‘蛋白’,回村里门诊打一打,就好了,别在这里赖着……”不知从哪一年开始,但有身体不适,他总说打“蛋白”,好像那可以包治百病。父亲说:“医生做了全面检查,也指不出什么来,只让多补些营养,要回家休养,也不是不行。”祖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你来了?”他说:“我来了,你记得我不?”祖父再次眯着眼:“记得……你是……”他的名字仍旧没法从祖父的嘴角漏出。过了一会,祖父则开始了他的讲述,是他数十年前外出逃亡的旧事;是特殊年代里,他如何躲避时代的刀光,在一个个缝隙里寻找生机的旧事。他在无数的家庭聚会里,讲过这些事,每次都细节鲜活,满是湿漉漉的水滴、泪滴和血滴——可他,已喊不出他大孙子的名字。重述旧事,祖父不时插播:“给我收拾收拾,我今天就回去。”他说:“也不是不行,我们问问医生。”祖父说:“决定了,最迟明天,我不待在这。”从医院出来前,他用手机给祖父拍了张照——他不知道怎么的就有些冲动,觉得不拍不行,有些机会不能错过,否则可能会留下遗憾。下楼,走出医院的门,他想起自己被印到白酒包装盒上的句子:天空为何那么空?


他又想起李商隐:君问归期未有期。

……



摘选


《海里岸上》简介:

老船长上岸之后,面对新的生活和犹疑,他时时想起数十年来的海上生涯。小说结构相互穿插,迭次推进,将渔民在海里、岸上的故事交错并置,“海里”各章是其数十年渔民生涯搏击风浪的旧事;“岸上”各章则以镇上的现实生活展开,呈现城镇生活与传统渔民生活的冲突。在这个故事里,古老的《更路经》是一个核心物件,也是牵系主人公情感与血泪的一本“秘笈”。所有的纠葛与碰撞,将在一场即将到来的“祭海”仪式上迎来抉择与爆发。

(百花文艺出版社,2020年)
MASTER

《小镇及其他》简介:

“小镇”在中国,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它是城市与乡村的过渡地带,是最众声喧哗、充满张力的地方,一个偏远的小镇,能够映射出时代的剧变。作者2008年以中篇小说《小镇》开启了小镇书写,之后的多篇作品,不断重返小镇,在那里,书写下最当下也最“中国”的故事。这些小说集合为《小镇及其他》,有杂音四起,也有诗意充盈,交织为一曲曲悲喜之声。

(济南出版社,2019年)
2021年《大家》第1期目录
大家头条
范小青:战争合唱团∥ 004
范小青:《战争和唱团》创作谈∥ 119
韩松刚:探索另一种叙事∥ 121
新青年
林    森 : 我们都在群里沉默不语∥ 131
丁    颜 : 尘封的灯∥ 139
姬中宪 : 我曾认真想过与你相爱∥ 153
跨文体
品人生 陆春祥:南村的树叶∥ 159
醉岁月 刘香河:在旧时光里沉醉∥ 173
文学课   王晶晶:《狂人日记》: 中国现代小说何为?∥ 181
诗江湖
陈先发:顺河而下 ( 组诗 )∥ 189
荣    荣:柯桥走景 ( 组诗 ) ∥ 195
张执浩:大鱼( 组诗 )∥ 199
大家论坛
臧   棣:当我们谈论诗的现实的时候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 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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