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短篇] 河丁小说—— 马蹄湾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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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1439 | 回复3 | 2016-12-5 10:17: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就拿村西头老井台旁那块半亩菜地来说,离井水近,是块种菜的好地。分地时,弟弟德贵不愿意要,说是离村头近,种啥也不能长,都被猪羊祸害了。马德仁说:那你们吃菜咋办哩? 德贵说:嘴好糊弄,屋后种屁股大一块菜地就够了。分完地,德贵屋后并没有种起菜,猪羊都是散养,哪能长起来呢!哥哥德仁家的菜地里却是绿菜红柿长势喜人。马德仁用了一个冬天的时间,河湾里砍了一大车的棘刺条,围着菜地加了一圈障子。什么菜都可以安心生长了,不用担心猪羊祸害,只是总有人明里暗里去顺些菜走。德贵媳妇不用暗里去,她理直气壮地去摘菜,还说:本来这块地就是该分给我家的,为了照顾长发家,我们没要。吃点菜有什么当紧?他们家也吃不完...... 后来,村子里不允许猪羊散养,家畜必须圈起来。弟弟德贵跑去跟哥哥说要换那块菜地,马德仁心里不舒服,还是同意换给他了。他就这一个弟弟啊!马德仁从小一直让着他、护着他。爹娘这么教的,他也这么做了。

马德仁真怀念小时候的开心快乐,德贵像根尾巴天天缀在他屁股后面。村子里一群孩子一天到晚泡在没边没沿的芦苇荡里,打牛草、寻鸟蛋、摸鱼捉虾。有时候,渡口有迎亲嫁女的队伍经过,穿红挂绿、吹吹打打。到马神庙门前时,队伍总会停下来,烧三柱香、鸣一串鞭炮、在老槐树上挂几根红布条。孩子们最喜欢看这种热闹了。马神庙也一直吸引着孩子们,那红通通的大门只有在春祀时才打开,只是大人不允许,他们没有机会进去。马德仁长到阿爹下巴高的时候,他爹带他进去看过一次。那门后面并排端坐着两尊红面长须的老爷子泥塑,面前一张长长的黑漆供桌,桌上整齐地摆着很多写着人名的木牌,最上面一个字都是“马”。阿爹说:这是马家的老祖宗。堂前左右两根大红的圆木柱子,写满金色的小字:

马氏家训,法理推定;代代传承,耀祖光宗。
爱护族人,友好村邻;遵规守法,不骄不横。
养老抚小,兄弟情重;邻里和睦,毋生矛盾……
遵此家训,一生顺风;人为上品,后世称颂。

柱子上的字,大都忘了,只是马蹄湾和这一支马姓的来由他还牢牢记着。按族谱记载,这一段淝河本来是直的,是因为马氏的祖先而改了道、成了马蹄形状;庙里供奉的两位祖先本来也不姓马。据说,曹操曾经在淝河北岸屯兵,二祖兄弟俩俱在曹营为卒。一日,大军即将开拔,弟弟却因琐事言语不和顶撞了屯长。屯长恼怒,借口说他违抗军令,要就地斩首。哥哥急了,夺了一匹战马、抢过弟弟,沿着淝河飞奔逃走。一口气奔跑几十里,到了一个土台上,马力已经不逮。回望身后渐渐逼近的追兵,兄弟俩惨然相对。这时,战马突然一声长嘶,高高扬起前蹄、狠狠刨向地面。河岸竟然向一边野地里拗进去,慢慢地形成一个大大的马蹄形的河湾。一湾河水和望不到边的芦苇荡把追兵远远地隔在身后——两人得救了。

  兄弟俩在这片河湾里住了下来,为感谢马的恩德,在西高台建了马神庙,又改姓马。后人把这庙当做了宗祠,塑了两位先人的像时时供奉,祖先遗言也刻在宗祠堂柱上。马蹄湾人一直遵循着祖先教诲,族亲相爱、村邻友好,一代传袭一代。

  到马德仁阿爹这一辈,马神庙每年还是有香火的。等马德仁这一茬主了家,人们都忙着拾掇自己家的田地,卯足劲要活得扬眉吐气、高人一头。庙里的祭祀活动似乎没有什么实际用处,渐渐地就没人去了。甚至,村长曾挨家挨户说要续续家谱,每户交十元钱,应者寥寥,最后也没了下文。只有摆渡老汉马兴仓每天还会望两眼那庙——去上船时望一眼、下船回家时望一眼,有时还去烧柱香,系根红布条。

这些年,弟弟德贵似乎也渐渐忘记了这些祖训,变得有点贪得无厌。只是,他们都没忘阿爹临走时的叮嘱:兄弟相亲、勿扰四邻。都还知道兄弟反目闹将出去,脸上无光。所以两个人的龌蹉纠结都是小声小气、没敢放肆地把对彼此的怨气发泄出来。他们心里还有一根弦,勉强维持着脆弱的和谐。马德仁感觉很辛苦,每日里得小心地看着自家的东西,一不小心就有什么被德贵拿去或者借去再也不还了。更让他难过的是,每年春节,长林回来都给德贵带很多礼物,少说也值个三五百元。跟儿子一再说:别给你叔带东西了,他占咱家的东西还少吗? 可长林不听。这孩子始终感念叔叔当年给家里的恩惠,一次也不空手。马德仁甚至狠心说:要还给你叔带东西,过年就不要回来了! 长林每年还是回来,还是给德贵带礼物......

可今年春节,长林是真不会回老家过年了,以后也不一定会回来了。马德仁意兴阑珊地应付着院子里七嘴八舌问话的邻居,心里有着说不清的滋味。如果当初就在张有生的医院里不走,他可能也跟马金富、马金山两人一样不治了,现在也可以安安心心地躺在西高台下的祖坟地里。不至于,让两个儿子因为给他看病花钱的问题红了脸、冷了心。他跟弟弟德贵纠纠结结了一辈子,总埋怨弟弟想巧,可现在自己的两个儿子也......

马德仁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一个多月,都是长林跑来跑去安排、照顾,长发很少来医院,说是没有车来回不方便。前前后后花了二十几万,一直都是长林出钱,长发什么话也没说。期间,长林给哥哥打电话说:俺哥,你手上有钱也得拿些出来,我现在没那么多活钱,厂子生意不好,欠工人一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呢!长发说:你都没钱,我哪有钱呢?没钱治,就送回家吧!长林一下就懵了:哥哥怎么可以这么说话?!也是你的爹啊!怎么让我一个人扛呢?我能抗得住也无所谓,可是我也有困难啊!这些年,我一直帮着你,怎么一有大事你就撂挑子了?你是老大,要有担当啊!

长林把这事跟一个家门的大哥马新平说了,他跟长发在一起打工。马新平不相信长发会这样说,趁两人一起喝酒到兴头上,问长发:你老头子看病花钱不少吧?你们俩怎么摊的? 长发说:我哪有钱,都是长林出的,他一根毛比我腰还粗!马新平说:这个事,你有点不对头哎!兄弟俩要一起担哩,你还是老大。长发无话,后来还是转了三万块钱给长林。长林媳妇很生气,说什么要两人各负担一半。长林好说歹说,总算摆平了屋里事。

几个月下来,马德仁的病好利索了,一点后遗症也没留下。长林却内外交困、心情压抑,脱了一大片头发、秃了顶。马德仁心疼小儿子,对大儿子也无可奈何。出院后,他对长林说:我回去了,以后你不用管我了,把你妈管好!她苦了一辈子。长林泪眼婆娑:我能不管你吗?我狠不下那心,病能治不给你治,钱没了可以挣,良心坏了没处补哩!只是这家,我没法回了,长发跟我谁看着谁心里都堵得慌哩!

马德仁心里刀割一般,以前自己跟弟弟德贵因小东小西的闹别扭,对弟弟一百个不满意,甚至让自己儿子别回家过年,也不想让弟弟得自家的东西。但在村子里,兄弟俩的大面儿过得去。现在,两个儿子竟然为了给他治病花钱伤了感情,小儿子连家也不愿意回了。人家要是说:长林好久都不见回来了哎! 他该怎么说呢?现在的孩子啊,太尿性!脸上有点湿凉,抹了一把,全是泪。

不知什么时候,院子里的人走了个干净。脸盆大的夕阳红彤彤的,落在村西头人家的屋顶上,院子里一片落霞的红光。马德仁随手带上院门,向着落日余晖、向着马蹄湾里走去。走过老井台,那井已弃用多年,井壁的青砖塌陷了一大块,浑浊的水面上浮着烂草和几只红白的塑料袋;那半亩菜园早就不种菜了,乌青的麦苗正抽着穗。 走过了马神庙,门前空空荡荡,没有残香的影子;老槐树上凌乱的红布条变成了灰白色,估计离腐烂也没多久了。走到渡口,马兴仓的小船已经漏穿,斜卧在一片浅水的草丛里。前年,上游三里架了一座桥,这个渡口很久没人来了。

马德仁静静地站着,看着淝河水缓缓向东流去,一直向东,直到与天光相接的地方。他眼前一片白茫茫,心里也空荡荡。他就这样站着,站成了一根芦苇的模样。他不想回家,感觉这里就是家了......

注:想巧1,方言,占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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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连阁 | 2016-12-5 14:35:21 | 显示全部楼层
马德仁随手带上院门,向着落日余晖、向着马蹄湾里走去。走过老井台,那井已弃用多年,井壁的青砖塌陷了一大块,浑浊的水面上浮着烂草和几只红白的塑料袋;那半亩菜园早就不种菜了,乌青的麦苗正抽着穗。 走过了马神庙,门前空空荡荡,没有残香的影子;老槐树上凌乱的红布条变成了灰白色,估计离腐烂也没多久了。走到渡口,马兴仓的小船已经漏穿,斜卧在一片浅水的草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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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连阁 | 2016-12-5 14:39:40 | 显示全部楼层
马德仁静静地站着,看着淝河水缓缓向东流去,一直向东,直到与天光相接的地方。他眼前一片白茫茫,心里也空荡荡。他就这样站着,站成了一根芦苇的模样。他不想回家,感觉这里就是家了......平淡透出深层的东西,一切想钱,老井塌了,家族也细了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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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丁 | 2016-12-5 15:17:59 | 显示全部楼层
王连阁 发表于 2016-12-5 14:39
马德仁静静地站着,看着淝河水缓缓向东流去,一直向东,直到与天光相接的地方。他眼前一片白茫茫,心里也空 ...

是啊!我写这篇小说,内心是充满悲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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