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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兵有点睡不着，不是因为明天就要去县城读高中了，而是因为今晚他睡在家里。
里屋传来父亲的鼾声，不是很响，但很有节奏。红兵决定出去遛一圈。他趁黑悉悉索索地穿上衣服，从地铺上爬起来，趿上鞋子，走向堂屋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轻轻拉开门,出去了。
东院福民家的狗，听到这边响动，“呜——呜——”低低叫了几声，觉察到是熟人，就再也没了动静。头顶上磨盘大的月亮高高地照着，明晃晃的，把整个村子笼罩在银色的光辉中、留下一地斑驳的树影。村子不大，只有五六十户人家。一条不宽的土路自东向西把村子分成南北两半，沿路北侧一条七八米宽的水沟一直向西延伸到西湾里。村西头是条砂礓铺的大路，从淝河北岸向北蜿蜒直到去县城的县道，沿路散布着十几个村子。
红兵家在路东、沟北的第二家。路西还有两家，最西头的是福民家的新砖房，给福民娶媳妇用的。福民爸是乡医院的医生，家境好，早早就把儿子的新房建好了。再往西就是农田，农田尽头是望不到边的芦苇荡。淝河在那里转了一个弯，村里人都叫它西湾。不知觉的，红兵走到了福民家新砖房门口。门口打麦场上干干净净的，黄豆还长在地里。场边两堆麦秸垛静静地立在月色里，一只石磙在小路边卧着，发出清冷的光。隔壁大老憨家的牛站在水沟边默默地反刍，流水声在静夜里显得很清亮。
屋里没有亮光，福民应该已经睡了，也许出去打麻将或者偷偷跟东湖村的丫头幽会还没回来。红兵忍不住又往大老憨家西间的窗户张望了一下，里面的人睡得死沉。初中三年，红兵一直跟福民同住。福民看屋、红兵借宿。今天下午，红兵才把自己的铺盖卷扛回家、在堂屋里临时打了一个地铺凑合一晚，这一晚，他竟然睡不着了。四年级时，红兵感觉自己大了，再也不愿意跟妹妹挤一床，而他家的三间土屋挤得没下脚处不能再给他摆一张。红兵就借宿、四处打游击。跟福民一起住得最久，因为两人配合默契互不打扰。红兵每晚要学习到11点左右，而福民11点前很少回来睡觉。这就是虾退蟹横各有各的道。
晚上学习疲累时，红兵喜欢沿着村中间土路从西头到东头走个来回，吹吹风醒醒脑，顺便看一下宝辰和海奎窗上的灯光灭了没有。夜色下，可以看见一个完全不同的村子。白天，村子里上演着春种秋收、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或者生老病死的大戏；晚上，在阳光下隐匿的一切活泛起来，则像一幕幕皮影，是最本色的演出。村里人大多吃饱饭就睡了，但总有人很晚还醒着。每一窗灯影里，都有白天看不到的故事。
每次，他都是在石磙上压压腿，然后出发，所以今天习惯性地先回到了这里。路过大老憨西间窗下时，红兵有时会忍不住停下脚步，凝神屏息听里面动静。以前大老憨跟他的小女人就睡这间屋里。念初中二年级时，一天福民打完麻将回来，有些扭曲的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捏着嗓子说：“走！隔壁有好听的！”两人熄了灯，悄悄地出门、蹑着脚、小心地伏在大老憨睡房窗下的黑影里。屋里亮着油灯，可惜窗户糊上了厚厚的牛皮纸，什么也看不着。里面传来女人奇怪的声音，压抑、宛转、忽疾忽徐，似快乐又似痛苦，隐隐还有低低的啜泣。红兵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只觉得嗓子发干、呼吸不畅、心脏好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小腹下瞬间生机勃发......那晚，红兵梦见了大老憨的小女人，两个人浑身赤裸纠缠在一起。女人的身体很柔软，还有好闻的香味，像晶莹的果冻把他全身包裹起来，温暖、湿润还有其他难以名状的舒服......
第二天，红兵的内裤里一片狼藉。这事被福民一通嘲笑。他比红兵大三岁，早谙此事。他说：男人的精气就像往酒杯里倒酒，杯子满了就要溢出来。 红兵相信这话，因为福民已经有了女朋友，并且经常夜里幽会。每次福民去会女朋友，红兵总想:应该是杯子又满了吧！
福民跟女朋友是在东湖村看露天电影认识的。一部电影下来，每个村子会轮流放映一场。十里八乡的小青年喜欢跟着放映机跑，不是看电影，而是看别村的女孩子。福民说，每次东湖村放电影他都去，只冲着她一个人。连续五场电影之后，福民把她领进了玉米地里......红兵不敢想找女朋友的事，以他的家境没有人会把女儿许给他。他得好好学习，考中专！
偷听大老憨跟他小女人睡觉的事情，让红兵懊悔了一阵子。后来，还是忍不住自己又偷听了几次，每次都增加一分罪恶感。以至于，遇到小女人微笑着跟他打招呼时，他都张口结舌、面红脸热，落荒而走。一天晚饭后，红兵走过大老憨门前时，小女人正坐在石磙子上摇着扇子乘凉，周围没有人。两人笑了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红兵错身正要过去时，小女人突然掏出一个信封塞进他的口袋，压着嗓子急急地说：帮我寄出去，求求你，救我！红兵吃了一愣，没及反应，小女人起身回屋了。红兵知道，小女人是大老憨花三千元从人贩子手上买的。之前，她曾经试图跑了几回，都被熟人看见告诉了大老憨。每次，都被抓了回来。有一次，还被吊在房梁上用鞭子打——她还是没有放弃逃跑！
红兵不知道怎么办，想了好几天还是茫然。这事不能告诉福民，他跟大老憨家是一个家门的亲戚。可是，一想到小女人一脸的凄惨和期盼，红兵就左右不定起来。小女人很漂亮，像电影明星，可惜！可怜！这念头纠缠了好几天，始终不能占据绝对上风。他悄悄地跟海奎说了这事。海奎沉思许久，说：这样不好吧？大老憨怎么办？四十多了，也可怜！后面几天，去新砖房的时候，红兵刻意地避开小女人那张愈加焦急、失望的脸，可心里总觉得堵得慌。好一阵子，他都没有去听房。半年后，小女人还是逃走了。最后一次逃跑，她趁着天黑跑进西湾里的芦苇荡，游泳过河，到河对岸十里外的镇子里乘汽车走掉了。最起码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人们在芦苇荡边缘的小路上捡到了小女人的一只红色绣花鞋。大老憨家哭骂了一阵子，渐渐地又平息了下来。大老憨似乎想通了，每天又亮着油光光的膀子到地里刨弄。或许，再紧干两年，又可以再买一个了吧......
小女人走后，那扇窗内再也没了声息。红兵明知窗内已经没有他期待的内容，有时候还是注目，像是进行一种仪式。云起了，夜色更加朦胧。西边田野里，大腿深的黄豆秧在风里轻轻摆动，秋虫低声吟哦。村子深处偶尔传来三两声蝉鸣。红兵摇了摇头，开始往东走。
海奎住在路东第五家，门前一棵老柿子树，巨伞如盖，在大路上就远远看到了。红兵曾经在他家住过两个月。两个人关系还不错，就是学习上彼此都暗暗叫着劲。海奎从来都学不过红兵，但心里总是不服。海奎不知道的是，每天晚上红兵出来遛弯时，都要确认宝辰和他的灯熄灭后才会睡觉的。宝辰成绩跟红兵不相上下，但不屑跟红兵比，反正他不想念多少书，最多初中毕业就回家干活或者出去打工。他家地多，这村就数他家最富裕，大瓦房早就盖好了，比福民家的还气派。宝辰成天砰砰乓乓只顾练武，对象还没定下来，虽然远近来提亲的人很多。有天晚上，海奎曾经偷偷地跟红兵说：宝辰喜欢他嫂子。宝辰哥有小儿麻痹，嫂子却是一等一的漂亮，连大老憨的小女人也比不上。这事，还真不好说。
红兵不管他们怎么学习，只管一条：每天比他们晚睡觉。他不管别人将来想做什么，自己的很清楚：考上中专、跳出农门、吃商品粮。否则，他连个老婆都讨不到。八月中旬，中考成绩出来后，每个人的命运基本水落石出。海奎分数没达投档线，宝辰分数刚刚越线但志愿填报失误没被录上。红兵考得最好，总分710，他考了602分，在全县也能排上名次。可是，红兵也没拿到录取通知书！心急火燎地去学校一问，班主任陈老师（也是校长）告诉他：你被别人写人民来信给告了，说你有传染病.......中专上不成了，满心欢喜变成一腔悲愤！谁会干这缺德事呢？红兵想起了拿到分数后遇到海奎爸的情形。
“红兵啊！你考了多少分啊？”海奎爸问。 “五百多分吧！”红兵谦虚地回应。 “分数考得高也不能骄傲啊！什么结果还不知道呢！”海奎爸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琢磨的味道。
家人一致认为，最可能是海奎家写的人民来信。两人学习上有竞争，红兵初一那年生肺结核他们知道，还有就是班上数学老师是海奎的姨夫，他们知道怎么写人民来信......可是没有证据，打掉的牙只能咽肚子里。红兵爸不服气，说：我们上高中，考大学！于是，红兵爸托东找西地四处送礼、找关系，终于，红兵被县重点中学三中补录了。休息、蛰伏了一个假期，红兵攒足了劲儿，明天就要远离眼前这个黑漆漆的村子、开始新的征程。他要给这个村子一个证明！
其实，与其说要证明什么，不如说是拯救自己。红兵知道：如果不走出去，他很可能会变成另一个大老憨。一想起那扇死寂的窗子，他忽地打了一个冷战——夜深了，风有点凉。这会儿，月亮已经完全被灰色的云层遮住，村庄完全隐入在白杨树的影子里。一片朦胧中，宝辰家的大瓦房仍然拔众而出，远远地与他对视。现在整个村子都在安睡，有的人已经不需要再熬夜读书，而他还得继续。红兵忽然觉得村子变小了，不觉间就走到了村子东头。
红兵没有从原路返回，他跨过李馓子家门前的小石桥走到沟北，要昂首从宝辰家、海奎家门前走过去。以前，他从来不敢走这座小桥，因为有个七八岁的孩子从这里掉下去淹死了，他害怕有鬼。
走到家门口，父亲的鼾声还在起伏着。红兵忽然摸到兜里一张揉的皱皱巴巴的纸，那是小女人塞给他的信。“求求你，救我！”那双乌黑的大眼闪着期盼的光芒又在看着他。
我求谁呢？我也要救自己呢！红兵又摇了摇头，轻轻推开门、没入静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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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