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湾的春天——子凡（193）代表大会

隋义突然间感受到自己生活的巨大变化。首先是那些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街坊邻居，见面不再像往常那样敷衍两句，然后转身离开；他们现在满脸微笑，离老远便热情地主动和他打招呼。隋义还发现，越是上了岁数的越是那样，或许跟他们经历的太多有关系吧。

隋长富和宁妮懂得人情世故，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这老两口的脸上还是难掩喜悦，那得意的微笑是从心里往外发出来的，如同春天田野里似有似无的青草，近处看不出什么，远远望去却蓬勃茂盛。

隋老大是个地道的庄稼汉，他那张如同柳树皮般黑黢黢的脸上，很少见到开心的笑容。他膝下没有儿子，这让这个善良而又愚昧的汉子总觉得矮别人半头。俗话说一个侄子半个儿，眼瞅着自己侄子长大成人，而且还当上了村长，他这个大伯自然觉着荣光。那股子高兴劲就甭提啦，好几天都过不去，想着想着就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隋义的二叔原来是第一生产队的副队长，经管是个副队长，但在那艰苦难熬的岁月里，还是能暗地里得到普通社员得不到的实惠好处。实行包产到户以后，生产队散了伙，他这个副小队长也随之变得有名无实，渐渐地不复存在。生产队黄了，还要队长干个球。当了这么多年小队长，一下子成了普通村民，这着实让有些虚荣的隋老二灰颓了好一阵子。现如今自己侄子民选当上了村长，这让虚荣势利的隋老二喜笑颜开。作为长辈他是不会说那些恭维的话，虽然没有说出口，见了隋义的面咧着嘴嘿嘿笑着打趣道，小子，有两下子啊，都当上村长了。隋义终于出人头地，干了一件让隋家人脸上都有光彩的事。在农村，人们都是为了这张脸面活着。

第一次村民代表大会在村委会晚七点半准时召开。老村书记和周大算盘早早来到会议现场。老书记平时轻易不露面，村里大事小事几乎看不见他的身影。但是只要召开村民代表大会，老书记肯定来开会，毕竟过场还是要走的吗。尤其是在隋义当选村长以后，老书记更加急迫想让这个流动的村长明白，谁当村长都是那么回事，村里所有事都要由两委班子协商解决。“铁打的书记，流水的村长。埋头出力的活计由村长带头，表彰大会什么的由书记出面。”老书记干了这么多年，村里那点事都在他心里搁着呢。他心里说，无论是年岁辈分，还是资格人脉，在桃花湾，谁都明白到底谁说了算数。

隋义准时来。都是熟悉的面孔，不用藏着掖着，可坐在大队部会议室里，隋义还是明显感受出不同。村民平日里见面嬉笑打骂，张口就是他妈的，可到了会议室，大家都严肃起来，板着脸一句话都不说。隋义探着身子，憨笑着四处散烟，陈白眼皮笑肉不笑地说:“村长发烟咱可得抽一颗。呦，隋村长，啥好烟啊？”

“大叔，我哪抽得起好烟啊，你对付着抽吧。便宜烟，便宜。”隋义打着哈哈说。

老书记没有接隋义递过来的烟卷，挥着手说不抽不抽，我刚仍的。隋义还想客气客气，见老书记都没有正眼瞧他，而是板着脸大声说：“安静安静，都消停会儿。开会啦，开会啦。”

隋义缩回胳膊，尴尬地朝周围笑了笑，然后慢慢坐下来，把那颗没有发出去的烟卷叼在嘴角，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烟。结果又被呛到了，他剧烈地咳嗦着，鼻涕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刚刚开始严肃起来的支委村委还有村民代表，被隋义这一幕逗得哈哈大笑。周会计刚咧开嘴，他马上意识到什么，马上用双手捂住自己腮帮子，可他那颗假门牙还是笑掉了。

就连进屋就板着脸的书记也禁不住嘿嘿了两声，然后撇了撇嘴角，摇了摇头，心里说就这货色，咋就当上了村长，而且还是民选的。

“得了得了，有啥好笑的。”村书记重重地拍了几下桌子，严肃地说：“今天开会，主要就是商量商量村里卖地的钱咋分。大家伙都知道，区里修公路占了咱村不少地，补偿款早就拨下来了，就因为选村长耽搁了些日子，村长选了，这补偿款也得分啊，社员们都眼巴巴地看着呢。”

“听说村里有了钱，社员门眼珠子通红，那阵势就像当年分生产队似的，再不分钱，就要骂娘喽。”周大算盘接过话碴，应和着说道。他原来是生产队会计。生产队散伙后他也失落了很长一段时间，打惯了算盘珠子，让他下地去劳动，那脸面往哪儿搁啊。思来想去，周大算盘决定抱村书记大腿，晚饭后他三天两趟往村书记家跑，当然他不会空手去，开始是烟叶子烧酒，后来就是土豆辣椒，家里有啥他就拎啥。实在没的拿，草窝里的母鸡才下的蛋，热乎乎的给书记拿去了。

包产到户以后，社员们都各干各的，村书记也空落落的，村里的大喇叭也不再叫喊，全村上下，无论男女老少，都在忙着挣钱。只有周大算盘有事没事往他跟前凑合，身边有个跟班的总比一个没有好。那帮没良心的，见我没啥用了就躲着我。老书记对周大算盘说，村里老会计岁数大了，他一个人顶不住，你就到村委会来吧。过些日子，老会计回家，你就当村会计。

周大算盘感恩带德，铁了心跟在村书记身后。村民爱咋议论咋议论，背地里说他是跟屁虫都骂他是马屁精。可周大算盘脸皮就是厚，只要有油水，他就往前凑。有奶便是娘，他从来不在乎别人说三道四。在桃花湾，村书记放个屁，他周大算盘都说是香的。

所以在开会现场，村书记说不出口的话，周算盘和陈白眼就一唱一和的包揽了。“村里有钱就痛快分，这样大家都省心。”

“对，分吧，分了吧。”陈白眼起着哄说：“多少年了，村里头一回分钱。往前倒倒，村里分钱还得说生产队那时候，我们队挂面房头一年分红。”

“嘚嘚，你别胡白话了，快坐下吧。陈谷子烂芝麻，一句都没在正点上。”村书记见陈白眼越说越来劲，毫不客气地直接打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