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湾的春天——子凡（182）悄然改变

每次回到桃花湾，隋义都能感受到这个小小的村庄正在悄然发生改变。宽敞明亮的钢筋水泥平房早已经不算什么稀罕物，村里有冒尖户已经不甘心盖普普通通的三间房子，而是纷纷盖起了楼房。高矮不起，新旧掺杂，使得整个村庄就像这三四月间的田野，有令人惊喜地新鲜，也有令人沮丧的破旧。桃花湾村人是很看重门面的。原来村里 相对体面的人家，都有青砖垒砌的门楼。这些都是祖辈传下来的，就是在破四旧那年头也没有人打门楼的主意。门楼就是一个人家的门面，如同一个人的脸面一样，是给外人看的。常言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既然是给人外看的，所以这些古老的门楼才得以保存下来。


青砖青瓦石灰勾缝的大门楼，不但气派好看，还有最重要的功能，那就是保护漆黑厚重的实木门板不被风雨侵蚀。门楼青砖上还有精美的砖雕，方正气派的门楼前还有一对小小的看门石头狮子。隋义家老宅院门就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大门楼，那着年有路过的老人，看见都要称赞几句，哎，看看这家的大门楼，这才是真正过日子人家啊。

漆黑厚实的院门板，上面有一对硕大的铁门环，隋义小时候踮着脚尖，用力扣着门环，就为听那声‘啪——啪——嗡嗡’震响的门环声。黑木门下面用铁皮包着门角，上面打着铁铆钉，非常结实。板石台阶，高高的门槛，那是富裕殷实的标志。那年大地震，隋家老宅院门都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

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时候，由于种地需要，隋长富花了二百块钱，咬牙买了一辆双轮小推车。由于有门槛，每天出车，都要抬进抬出。宁妮说家里有小推车，出来进去实在太不方便，干脆把门槛据掉吧，大家都是这么干的。

隋长富省不得，他看着祖辈传下来的大门楼说，完整的物件可不能损坏。麻烦就麻烦点吧，上辈传下来的不多了，能留咱还是留着吧。再说了，农村家庭没有门槛，那成啥了，过去老话骂这个人没教养，就骂他是没有门槛人家出来的。

每逢春种秋收就回到桃花湾帮忙的隋义，总是怨声怨气地说这就是劳动改造。可他又无可奈何，他现在是家里的主要劳力，总不能再让快要退休的爸爸拉车吧。手推车上装上粮食，隋义双手扶着车把，肩膀上套上粗绳子，他像驴似的，瞪着眼睛，抻着脖子在前面用力拉车。在车后面的徐秀萍，双手绷直，低着脑袋使劲往前推。

一九九九年，大包干第十五六个年头，隋家也像村里其他人家那样买了辆机动农用车。关键是隋义这两口子嫌手推车忒累人，他们在城里做买卖挣了几个钱，也没和隋长富和宁妮商量，头一次做主，给家里买了一辆农用机动三轮车。崭新的三轮车突突地开到院门口，问题却出现了。

手推车能抬进抬出，可这五千块钱买的农用三轮车却怎么也进不了院子。放在院门外不放心，万一丢了怎么办。那年头家家有吃有喝，已经不怎么闹强贼，可村里还是有缺德冒烟的小偷。实在没办法，隋长富这才噙着泪水，嘴里小声叨咕着，爹啊，家里添了新车，原来的大门进不来，实在没办法，只得把咱家门楼拆了重建啊。就这样，隋家这才把那不知道盖了多少年的大门楼拆掉了，盖了一个钢筋水泥新式的门楼。

村里并不是所有人家都有像隋家那样气派的门楼。桃花湾那些贫困人家，大多是破破烂烂的栅栏门，泥砌的青砖院墙，墙头长满茅草，由于年久失修，有的院墙坍塌倾斜，给人一种衰败破旧的感觉。七十年代，桃花湾人吃饭都成问题，住的房子都没有钱修缮，哪还有没有心思去修院墙盖门楼啊。


土地承包以后，村里人农忙时种地农闲时打工，有的赶海有的经商，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解决了吃饭问题的村民，卖了余粮，或是在外面挣了几个钱，慢慢地就开始攀比起来。今天你家修院墙，明天我家就翻盖房子，家家暗中较着劲，非得压住街坊邻居一头，说啥也得把对方比下去。就这样，东家出来一米，西家就出来两米，原本挺宽敞的街道，挤成了胡同。家家又到处扔垃圾，散发着臭味。

继家家户户安装电话以后，村里又接通了自来水。每家每户每个月三块钱，说是用做维修费用。自来水不是二十四小时供水，只是早晚各供水一个小时。并不是水不够用，而是有的村民用自来水浇菜园子，而像杨景全那号人，竟然打开水龙头，任凭白花花的自来水流到暗沟里去。他嘿嘿奸笑着说，反正家里没有安装水表，也不多花钱，他们浇菜园子，我没菜园子可浇，但我可不能吃亏啊。

宁妮气不过，也想把自来水白白浪费掉，可隋长富坚决不同意，他说不能向杨景全这样，最起码咱得对得起自己良心。老两口正说着，隋义拎着一箱牛奶走进院子。“哎呦，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呗，咋又乱花钱啊。”正在厨房做饭的宁妮忙不迭接过牛奶，嗔怪地说着:“在外挣两个钱不容易，可千万不能大手大脚糟蹋钱哦。”

“哎呦，我的老娘啊，不就是一箱牛奶嘛。”隋义不屑地说着:“吃的喝的，现在谁还在乎这些啊。”

“自乐眼瞅着就要用钱了，能省就省点吧。盖房子那可不是说着玩的，真金白银得往外掏啊。”

“盖房子的钱我早就准备好了，可不批宅基地，我也没着啊。”隋义顿了顿，用商量的语气继续说道：“妈，要不咱也在承包地里盖房子吧，现在村里人都这么干呢。”

“不中，我说不中就不中。我好歹也是村干部，不能带这个头。”牛宁妮刚从承包地里劳动回来，她着急地里的的活计没人干，正着急上火，听隋义说要在承包地里盖房子，宁妮的火苗马上就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