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湾的春天——子凡（98）老留级生

在桃花湾这个偏远闭塞的小渔村，那些年三反五反，左倾右倾，斗私批修，破四旧立四新，打倒一切牛鬼蛇神，反封建反迷信大搞阶级斗争的运动一刻都没有停歇过。把那些腐朽陈旧的老一套，无论是传统文化的精髓还是糟粕统统全都扫到犄角旮旯，装到垃圾桶里去了。可随着体制的转变，人们的思想也随之改变，什么事都自己说了算，只要不违法犯罪，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原来被尘封的封建迷信渐渐地死灰复燃，从阴暗的角落里慢慢地爬了出来。取消了人为的干预，那些见不得光的，普通人看不到的，又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之中。

在桃花湾，愚昧低俗的人永远居心叵测，而且他们这样生活被视为灵通。这里的人只要得了感冒，他家里的老人就给他出主意，让他出去串门把病送出去，心里想着要是把病传染给别人才好呢。要是有人得了手癣，他就会主动和你握手，而他要是生了脚气，他就想方设法去穿别人的鞋子，甚至连孩子的小鞋也不放过。要是谁家出了变故，村里人不但不会伸手相助，反而要尽可能的远离，按照桃花湾人私下说的，那晦气也会传染的。

对于那些意外死亡的，尤其是青壮年没成家的，按桃花湾老话说那是横死的，是不能入祖坟的。这时总有些看似‘好心眼’的人，鬼鬼祟祟地上门去出馊主意冒坏水。这些人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闲话篓子，嘀嘀咕咕对悲痛欲绝的家人说要抓住替生啊，要不就变成了孤魂野鬼喽。没有替生，是很难投胎转世的。

杨老六两口子整日愁眉不展，嘟囔着说要给淹死的孩子抓个替生。杨老六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突突的，他明知像这种事是见不得光的，要是事情败露那是要进局子的。杨老六自己不敢，却一个劲煽动他老婆，说咱闺女夜里又给我托梦，让咱们赶紧给她抓个替生。他老婆凤敏当了真，女人大多都是一门心思想着自己家人，所以她们经常会干出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来。满脸阴气的汤凤敏把老儿子杨伟亮拉到身边，附在她儿子耳边小声嘱咐着。

对于孩子，大人们怎么说孩子们就怎么做。过了些日子，村里慢慢消停后，杨伟亮便把隋义和陈小文带到河边去洗澡。隋义不会游泳，但在河边长大的孩子大多会扑腾几下，所以他到了河里便忘乎所以。可陈小文却是个‘旱鸭子’，他爹妈不让他下水，小时候他出去玩水，回来准挨揍，所以陈小文不但不会水，而且还非常怕水。陈白眼怕他这根独苗偷着下河，编瞎话吓唬陈小文，说那坑洼不平水草杂乱的河沟里有淹死鬼，下去就会把你大腿缠住。所以任凭杨伟亮怎么怂恿，早已经吓破胆的陈小文就是不下水。杨伟亮原以为不会水的陈小文好摆布，可现在没别的法子，他只能偷偷地打傻大胆隋义的主意。

在清凉的河水里泡了一阵子，隋义累了就想上岸休息，这时杨伟亮对隋义说：“哎，小义，你在哪打个底，趟趟哪到底有多深。”

家里人也曾严厉警告过隋义不要下河洗澡，尤其是不太熟悉的水域，所以他只是在岸边浅水区扑腾了几下，没有到深水区。见隋义不肯去，杨伟亮故意激他说：“你还说水性好会游泳，连个底都不敢打，净吹牛说大话。”

隋义回答说：“不是我不敢，是我爸妈不让，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打我的。”

“你就别折啦，咱们要是不说没谁会知道，我看你就是胆小不敢去。”

旁边的陈小文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蹦着高叫喊着说：“胆小鬼，隋义你就是个胆小鬼。”

“这有啥可怕的，不就是打个底吗，我又不是没打过。”被激怒的隋义游过去，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眼，抿上嘴巴，‘噗通’一声沉了下去。河水没过头顶，隋义便感觉到了透骨的寒冷。那股寒气从脚底迅速向上，紧紧地缠住了隋义全身。在水下的隋义恍惚间觉得河底有人在对他说话，你怎么来这里啦，快回去。就在这时，偏巧有条好事的汉子路过，他见河里有孩子在洗澡，边喊边跑过来，厉声骂道：“哎，哎，你们赶紧上岸，要不然我用石头砸你。”说着他举起土块比划着，瞪着眼睛吓唬隋义。隋义浮上水面换气，见个汉子呲牙咧嘴地骂着，怕那个人去告诉他爸妈，便急忙游到岸边爬了上来。

“滚，赶紧滚回去。小兔崽子，让我看到，见一次打一次。”那大汉不依不饶，高举着土块继续大骂：“这刚出的事儿，你们居然还敢上这儿洗澡，胆肥啊。快滚，有多远滚多远。”

心里有鬼的杨伟亮和见事不妙的陈小文，就像一对野兔子似的，散腿就跑没影了。隋义穿上衣服想要离开，那汉子继续吓唬着：“啥时候我告诉你们老师，让你小子好好喝一壶。”

这事过去没多久，杨伟亮和陈小文故技重演，又把别的孩子骗到那里去洗澡，结果被人当场抓住送到了学校。校长没想到，杨伟亮这么小的孩子，心肠居然如此歹毒，再加上这两个小子学习成绩不好，中考有可能会给学校拉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便让杨伟亮和陈小文退学了。

隋义第二次没有跟着杨伟亮一起去，校长把隋义喊到教导处问了问情况，然后沉思着没有在说什么。这时小胡子周老师急匆匆地跑进来说校长，国旗卡在旗杆顶上了。校长连忙跑过去问是怎么回事。负责升降旗的同学说由于疏忽大意，升国旗时用力过猛拽过了，把国旗卡在旗杆顶端的滑轮上了。校长和其他老师想尽了办法也不济于事，隋义仰头望着在空中飘荡的国旗，傻乎乎地说现在也只剩下最后一招，那就是得把旗杆放倒。

“那还用你说啊，老留级生，滚一边去。”小胡子周老师正在气头上，他越瞅隋义越不顺眼。

而校长却对隋义很感兴趣，他把隋义叫到跟前问道：“你难道就不会想点别的法子吗？”

隋义围着旗杆转了几圈，眨巴着小眯缝眼说：“校长，要是能拽过来，你和其他老师还不早就拽过来啊。没办法，旗绳卡在上面的滑落里了。”

校长没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隋义。他心想我教一辈子的书，带过多少学生自己都记不清，最数这个孩子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