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湾的春天——子凡（92）再攀险峰

起风了！凛冽的山风呼啸着，鬼哭狼嚎一般。整个山谷呜呜作响，回荡着低沉的令人恐惧的长长的尾音。当隋义再一次登上空旷寂寥的山顶，远处黑黝黝的杨树林猛烈地起伏摇曳，犹如狂风骤雨中黑色的海浪，忽而排山倒海般压过来，忽而又急骤地后仰过去。整片杨树林发出一种哀沉急迫的低分贝杂音，冥冥中有声音在大声对隋义说，回去，回去！这里危险，快回去！

隋义独自站在神牛峰顶，感到渺小而又茫然。他看看了西边，有瞅瞅了东边，除去疯狂摇曳的树林，就是冰冷的山石，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隋义犹豫着自己要不要这么认真，上来象征性喊几声，然后下去对校长说没看到人，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可隋义转念一想，既然上来了，就好好找找吧。他朝东边的树林走过去，他边走边大声喊着：“唉……，还有人吗？唉……”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大块巨大的山石后面有回声，隋义连忙跑了过去。只见全校最差劲儿的落后学生蒋振生耷拉着脑袋，呆呆傻傻地坐在石头上。在他身边站着一个人，隋义一眼便认出就是那个坏家伙，只不过这个时候那个坏蛋手里没有举着砖头。隋义跑过去大声说道：“哎，蒋振生，你咋还不下啊。”蒋振生就好像是中了邪似的，他失落落地说我想好了，不回去了，我留在山顶和这位大哥一起玩。

“唉，别回去了，就留在这里玩。你爱咋玩就咋玩，没人管你。”那个年纪轻轻的坏蛋信誓旦旦地说着。

隋义生气地说：“校长和老师都在下面等着，你还是跟我赶紧下山吧。”蒋振生抄着手，还是坐着不动，他用异样的眼神看了一眼隋义，无奈地说：“隋义，你学习也不好，在学校咱俩净挨老师说。干脆你也留下来，别不回去，从此以后咱俩就在也不受老师的窝囊气了。”

“对，你俩都留下。在这儿不用学习，不用干活，没人管你们。”那个家伙继续煽动着说。

“蒋振生，你脑袋是不是有病啊。说那些没用，麻溜的跟我下山。你要是真想留在山上，那就回家跟你爸妈说一声，然后你再回来，到时候没人管你。”隋义见那小子犹犹豫豫的，走过去一把拉起蒋振生。就在这时，蒋振生那小子猛然站起身来，一溜跑向天梯，像被人追赶的小偷似的，忙不迭地爬了下去，瞬间便不见了人影。

“你跑啥，早干啥去了，这会儿着急忙慌的。”隋义跟在蒋振生身后，不急不慌地走着，对着蒋振生的背影大声喊道：“刚才还说要留在山上，这会儿跑起来比他妈的兔子还快。”隋义向天梯走去，没有留意身后那个家伙悄悄地捡起一块砖头，偷偷摸摸地紧跟在他的身后，就像当年他在麦地里遇到了那匹神秘的不声不响的狼。

隋义上了天梯，忽然听到声音，他抬头一看，看见那个坏家伙蹲在天梯旁边，手里掂着砖头，满脸坏笑地对隋义说：“冲你小子是个愣头青傻大胆，我今天就不伤害你了。不过你小子给我记着，以后凡事要多长点心眼。”

隋义看着那个家伙，没有搭话，然后有惊无险地回到地面上。老师们早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校长流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往山下走。也不知道蒋振生说了，校长和老师都等不及了，他们要丢下隋义下山。看见隋义从天梯上平安地下来，校长破涕为笑，惊喜地说：“哎，隋义，你总算是回来了。”然后校长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哎……，我这心啊，刚才都提到了嗓子眼，这会儿总算是落地喽。”

校长和隋义并肩走在一起，在下山的路上校长问个没完，他急于想问清楚山顶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可此时的隋义又恍惚起来，他的回忆时断时续，总是不能连贯地讲清楚。他就如同做了一场大梦，仿佛还在时空隧道里穿越。

倒是那个蒋振生渐渐地兴奋起来，他阴阳怪气地说个没完没了，说要不是等隋义，自己早就下来了。隋义瞪着眼睛说啥玩意，你等我。要不是因为你，我们这会都到车上了。

蒋振生一副委屈的样子，嘟嘟囔囔地说咋还成了你等我，分明是我在山顶等你。

“放屁！你他妈的在敢胡说，信不信我抽你。”隋义怒气冲冲地冲过去，指着蒋振生脑门子骂道。

“打，打他个龟儿子。”隋义扭头看着校长，此时的校长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他越说越来气，张口骂道：“蒋振生你个羊犊子，你还腆着脸说，要不是因为你，隋义也不至于再上去一趟。”

小胡子周老师凑到近前，打着哈哈说：“校长，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我刚才真想上去，可谁曾想又被隋义那小子抢了先。”

“你快别说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就在跟前，看得清清楚楚，啥事我都明白。”校长扭脸看着隋义，语重心长地说：“你是第一个上天梯的，也是最后一个下来的，而且只有你一个人上去过两次。校园勇士，隋义，你是咱们学校真正的小勇士！”

听到校长表扬，隋义心里美滋滋的，脸瞬间红了起来。不过他只要想起他的发小牛占彬，他便立马灰退起来。就在隋义还在学校混日子的时候，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牛占彬已经成了赶海跑船的海榔头。自从家里借钱造了艘渔船，牛占彬就跟着他大哥牛占圭一起去出海打鱼。人们只知道鱼虾的鲜美，却不知道出海打鱼的艰辛。凌晨两三点出海的渔夫，真可谓是披星戴月漆黑，每天挣的都是辛苦钱。

在一片漆黑的海面上，海浪躁动不安，无序地涌动着。牛占彬小心翼翼地驾驶着渔船，他大哥占圭则忙着起网收鱼。哥俩齐心合力，没日没夜地干，为的就是多挣钱。造渔船拉的饥荒要还给人家，家里还急等着钱盖房子。人要是被逼急了，那可是不管不顾，啥冒险的事都干得出来。

直到大把的钞票捏在手里，数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揣到怀里捂热乎。牛东军和他老婆大芹相互微笑看了一眼，这才放下心来。“偷着乐吧，这刚刚起个头，好日子还长着呢。”牛东军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包香烟来，抽出一根叼在嘴角，然后猫着腰划火柴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神仙般徐徐地吐出来。“哎呦，今儿我才发现，你居然抽起‘两毛八’来了，你这不是烧包嘛。”大芹瞟了一眼烟盒，洋腔洋调地说：“这可真应了那句老话，穷渔花子要是连着吃几天饱饭，那就一个个美得不知道自个姓啥了。”

“嘿嘿，瞧你说的，不就是一包香烟吗。”牛东军打着哈哈，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抽着烟继续说道：“有了钱，别说这两毛八一包的官厅烟，我还想抽五毛五一包的金花烟呢。”

“你可快别嘚瑟啦！等家里还清饥荒，给老大老二盖了房子娶了媳妇，咱们才能喘口气哪。”

“要我说，还是先可着老大来。只要把三间亮堂堂的砖瓦房往哪里一戳，那说媒提亲的就得踏破咱家的门槛。”牛东军心里美滋滋的，就好像家里的好事就在眼前似的。

“当家的，咱家的老大老二可都老大不小了，早就过了娶媳妇的岁数。既然盖，咱就盖六间砖瓦房，咱又不是缺钱呢。”大芹神气活现地说道：“我说啥也得让村里人，尤其得让陈白眼和素荣好好瞧瞧。我们牛家不但能盖起房子，而且还能一口气盖六间砖瓦房。我三个儿子不但能娶上媳妇，还能挑最好的大闺女。”

“提起这个话碴，幸亏咱家老二没娶陈小佳那个跛脚，要不然咱得多后悔啊。”牛东军往地上脆脆地吐了一口唾沫，开口骂道：“还有那个傻大倩，说嫁谁也不嫁给牛家，说咱穷得裤子都快穿不上了。这回好，让陈白眼和隋老大后悔去吧，估计现在他们肠子都悔青了。”

“等新砖瓦房盖好了，咱得放通鞭炮，好好震震桃花湾那些想看咱家笑话的人。”大芹说道。

“那是必须的，说啥也得让他们好好瞧瞧。”牛东军嘿嘿笑着说：“单干喽，谁有能耐谁有本事经管使出来。像陈白眼那样光耍嘴皮子是不行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