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湾的春天——子凡（80）春天降临

想起自己被一群半大孩子押着，游街批斗那会儿，隋老三心里便耿耿于怀。所以他对宁妮说就是自己不住新房子，也不让找牛占伟来打窗户门。宁妮说二蛋子好歹也是我本家侄小子，让谁挣钱不是挣，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隋老三说现在他管我叫姑父，晚了。想想文革那会儿，他带着一帮造反派，好悬没把我整死。宁妮说那时候孩子小不懂事，净跟着瞎起哄。隋老三说他爹牛东军也不是啥好东西，也不说好好管管他们。

“你少说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时候红卫兵造反派一个个都跟疯子似的，管的了吗，那会儿二蛋子都跟他爸妈划清界线了。”

“文革那会儿二蛋子都十六七了，他啥事不明白。”隋老三晃悠着脑袋说：“我说不行就不行，当年造反派那帮孩子，就没几个好饼。”

“不行也得行，我都跟二蛋子说妥了，过两天就给咱家打窗户门。关键是工钱，二蛋说给咱家少要些。”宁妮犯起倔脾气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想想咱那新房子，我恨不得马上就住进去。”

这两口子在防震棚里叽咕半宿，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盖房剩下的木料被人偷去了。隋老三是个脸朝外的人，心想丢就丢了吧，那些都是自己挑剩下的，反正都不太合格。

可宁妮不管那一套，扯开嗓门就开始骂。后来她觉得这事儿肯定是村里人干的，必须出去骂大街才解气。宁妮左手攥着一根短木棍。右手拎着破铁盆，边敲打边骂：“哎，街坊四邻都听着，这贼胆子也忒大，都偷到我家里来了。我不管是谁，谁偷我家的木料，肯定烂手爪子。”

“哪个缺德兽，啥时候让我逮住了，掀你家的房顶，砸你家的大锅。”

在桃花湾，谁家丢了东西找不到，是可以出来骂大街的。要是往常，肯定会有不少人围过来看热闹。可今天不知咋了，所有人都往生产队部跑去。有人边跑边喊：“大伙都快点啊，包产到户啦，家家要分地喽！”

宁妮听了一怔，傻傻地瞪大眼睛问：“啥？包产到户啦！哎呦，我的老天爷啊，总算是把这一天盼来了！”旋即，她又使劲儿敲打着铁盆，扯着嗓子叫喊：“包产到户啦！包产到户啦！社员们注意啦，大包干，咱们马上就要分地喽！”

生产队部里早已经人声鼎沸了。人们一个个眉开眼笑，见面就说好啊好啊，总算把这一天盼来了。还是单干好啊。终于不用在一个槽子里搅马勺了，大锅饭就是糊涂汤，从来就没分均过。

眼瞅着这个队长是当不成了，陈白眼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他鼻子哼哼着，酸了吧唧地说：“从来没见这么热闹过，听说分地，一个个都像打了鸡血似的。”

“瞎说，那年挂面房分红热闹过一回。”周算盘接上一句：“生产队都好呀，咋说黄就黄了呢。”

李常有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大声喊着：“经过几年试点，联产承包责任制取得了圆满成功。十三届三中全会上，党中央正式宣布，农村全面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面向全国推广。”

“哎，李主任，啥是联产承包责任制啊？”
“哦，这联产承包责任制啊，就人们常说的包产到户，也就是大包干。”

“哦……哦……，大包干，单干喽！生产队黄摊子了！”杨老六跳着脚叫喊着。

“那就别磨叽啦，赶紧分吧。”牛东军起着哄。

“这回好了，家家户户都分地，那不都成了地主啦。”不知是谁冒出来一句。

这句话就像一瓢冷水砸到一锅开水里，会场瞬间安静下来。人们你瞅瞅我，我看看你，只要提起地主，人们这心里打着鼓。

李常有解释着：“农民只有承包权，没有所有权。也就是说，这土地永远都是国家的，不是哪个人的。村民只有耕种权，不能买卖土地。”

“那老地主还分不分地呀？”
“分，谁都不例外。只要是咱桃花湾的人，就都能分到一块地。”陈白眼回答道。

“那个老地主我好些日子没见了，他那个破窝棚老是关着门，一丁点儿动静都没有。”杨老六翻着白眼说道。

“他闺女哪去了？”
“上回他们爷俩打架，李幺芬赌气带着孩子到县城找她男人去了。”杨老回答。
“那你还愣着干啥，还不赶紧去看看。”陈白眼看了一眼李常有说：“咋说也是村里的老人，总不能看着不管不顾吧。”

老地主死了！人们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哪一天死的。用句村里人的话，这老地主就是半辈子享福的命。前半辈子住在五间大瓦房里，守着百八十亩薄田过着吃喝不愁的日子；后半辈子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啥时候愁闷死的都没人知道。末了，都没得到他儿子闺女的济。

在颇为隆重的葬礼上，杨老六对闻讯赶回来的李幺芬说，按照村里的老理儿，老人出殡必须是男人扛灵花。你大哥和你男人既然赶不回来，那就让我替你扛吧，谁让我住着老人家两间半房子呢。

陈白眼也分了两间半房子，他见杨老六都站出来了，陈白眼也是要脸面的，怎么着也得像那么回事儿啊。想到这，陈白眼忙前忙后地紧着张罗，村里那群泼皮捣蛋鬼见状就都没敢挑事儿。

大出殡那天，在桃花湾人面前，李幺芬没有流一滴眼泪。她依然面无表情，可在她冷漠的眼神里，人们还是隐隐地察觉到一丝难得的温情。

象征性地守了五期孝，李幺芬一把火烧了那间破草棚。然后，她带着那两个还未成年的孩子，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桃花坞。从此，人们再也没有见过她。李幺芬至死也没有回到生她养她的家乡，好好地看上一眼。

桃花湾人的生活还在继续。十三届三中全会以后，联产承包责任制，拉开了中国农村改革沉重的序幕。从此，中国改革开放的步伐越迈越大，中国亿万人民终于步入了一个崭新的春天。


大集体的时候，所有的农机具都是公家的，没有人负责助理维护。生产队黄了，能分的都分了，只有那台手扶拖拉机难住了大家，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盯着，说啥也不能便宜哪一个人。陈白眼心里明白，大家伙怕被他娘家侄儿付喜全讨便宜。他说这样吧，不偏不向，每家一个柴油机零件。陈白眼边拆柴油机边喊户主过来领。出了门口，付喜全就地买过来，安原样组装回去。有的人和付喜全关系不错，说这东西我一点用没有，还要啥钱啊，你拿去吧。付喜全嘿嘿笑着说老伙计，日后有用车的时候就言语一声，我没二话。

杨老六分到手一个特殊配件，有意敲付成的竹杠。他说没有我这个零件，你那台机器就转不起来。付喜全说你要多少钱，我买过来。杨老六心里想大集体那会儿，那白眼狼没少挤兑我，这回大集体黄了，我还怕个啥劲儿。他说付成，分给我的东西我做主，你给我多少钱我也不卖。他越说越来劲，说就是扔到井里听响也不卖给你。

付喜全张嘴骂道:“真是到了节骨眼，才能品透一个人。原来看你杨老六笑呵呵挺好的，没想到你就是个笑面虎。”

杨老六坏笑着说:“姓付的，你咋说都晚了，我这就把这个零件扔到井里，让大伙也都跟着听响动。”说着嘿嘿笑了起来。

付喜全气得脸色煞白，说姓杨的，你走着瞧。日后你有用我车的时候，我就是闲出屁来也不帮你。

“拉倒吧，你还以为是大集体，啥事都得看你脸色。现在大集体黄了，各干各的，谁怕谁啊。”

一个时代的终结，就是另外一个时代的开始。生生不息，谁也无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