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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走近故乡,走进童年,最先涌上来的,是在风箱“呱嗒呱嗒”的声响中,满屋子热腾腾的饭香。那是一锅翻滚着的玉米面糊糊,黄黄的,特粘稠,正“叭叭”有声地鼓着气泡,它漫出来的香气,温热,甜润,那是新鲜粮食的气味,张开嘴吸一口,就一缕一缕的直往肚子里钻。看看翻滚的差不多了,母亲会撒入青菜叶,再加一点盐和菜油,香气也会在一瞬间变得更加丰富和浓郁。 记忆里,还有夹了红糖的贴饽饽。在烧热的铁锅里面贴上一圈,熟了以后,每个饽饽都有一层焦黄的嘠。母亲会趁热掰下半个饽饽,切一道口,从小昙里舀一勺红糖夹到里面。 红糖是家里的宝物,除了头痛脑热时能喝一碗姜糖水,大人们平日是舍不得吃的。我那时总是焦急地守着那半个热饽饽,想象着红糖变软了,融化了,我鼓着嘴巴不断对它吹气,好让它凉一点赶紧吃。 也许我生来就是个吃货,从小就对吃的东西热情高涨,早在意识到自己存在以前,就已经吃成一个“小胖丫”了。那年我五岁。 与馒头结缘也是那一年的事。记得是春日里的一天,那天,在外地上班的父亲回来了,母亲端上饭桌的,不是往日常吃的黄色贴饽饽,而是一大盘圆圆的、白亮的饽饽。 我说:“我要吃这个白饽饽。” 母亲纠正我:“这个不叫饽饽,叫馒头。” 顾不得听清楚母亲的话,我已对着它下口了。这东西喧软,咬它的时候,牙齿陷进去了,还没等用力,一大口馒头已经在嘴里,软软的,不掉渣,也不像贴饽饽那样粗粝。最奇怪的是明明没夹进红糖,嚼它几口以后,竟然嚼出甜味来了。这发现让我新奇不已,就瞪着眼睛,越发起劲地嚼。这种简单朴实的快乐,足以使眼前的一刻变得幸福。不经意间眼光一扫,我看见父亲不吃了,他在定定地看着我。那时候,我是个快活的小丫头,眼睛里还没有现在这种落寞、犹豫的神情,也看不出父亲眼里的伤感和怜惜,我大模大样地问他:“你那里,有白馒头吗?” 我太喜欢吃馒头了,但是寻常的日子里,母亲总是贴饽饽,我不得不跟她使出小孩子的计策。 我会在院子里疯跑,然后高兴地摔倒在地,最好把膝盖擦出血,让她抱起我,我呢,就如愿以偿地哭一抱,哭着要求:“我要吃馒头,我都出血了……” 我会假装嚼不动贴饽饽了,让一口饽饽在嘴里倒来倒去,然后用可怜的调子说:“我嚼不动,还是吃馒头吧,我要吃馒头。” 有多少回,那些白馒头走进我的梦里,它们跟我一样会说话,会叫喊,会跑来跑去。在我的梦里,一会儿是院子里的那一棵木槿,树叶子在太阳底下闪着亮光,明灭相映的树叶间挂着几个大馒头,一会儿是一群小鸟飞过来,它们那些顶针大的小脑袋,都是白馒头变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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