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短篇] 半语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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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2161 | 回复12 | 2018-4-27 08:46: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半语女人
过了正月十五,奔跑的山风就捎来了春天的暖意,手脚勤快的人已经在翻找锄头镂镐、绳麻套股的摆弄修理,准备春耕了。
肖庄的村巷里也有了闲待着的人,有人不时瞅瞅六丫家大门,看到这个新郎官冒头了,就喊他:“六丫,过来,过来有话说!”
六丫出街门,手揣在袖笼里,缩着脖子耸着肩,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倒腾着两条小短腿朝人堆走,嬉皮笑脸地说:“你有啥他娘的话?大呼小叫的。”
“嗨,说说,又当回新郎官舒坦不?”
    “二婚头办了个小你十岁的大闺女,你老小子艳福不浅呢!”
六丫脊梁骨靠着柴禾跺蹲了下去,“看你们说的,涮我开心是不?咱拾掇下的这号女人,是个半语子,比哑巴强不啥。”
六丫眼盯着对面槐树下那个院子,大门旁院墙上新添个炭画下的小王八。 瞄着对面院子里有人影,他喊了一嗓:“哎,蛾子,哪天有空给我剪剪头?”
对面院里就出来半老的蛾子。她听见六丫喊,就知道他又犯病了,看来就算娶了媳妇,也没挡住想她蛾子的心意,心里不免有些得意。她摸摸头发边走边说“谁召唤我呢?哎呦,是六丫呀,你娶完新媳妇啦?”
蛾子擤一把鼻涕,顺手抹在院墙上,就看见那个小王八。她随手捡起个土坷垃往下蹭,骂道:“这是哪个不吃人饭的整下的?爹多娘少的小杂种!有人养没人教的!你手痒痒了?咋不在石头上蹭蹭?咋不帮牲口嚼草去?”
对面蹲着的一个人说:“中啦中啦,骂啥呀,画的又不是你,是你家我三哥的标准像,看画得多像啊。”
蛾子说:“你个烂嘴的,也不怕嘴上长羊毛疔,咋不说是你的标准像啊?”
那人说:“咱可没那福气,老婆不识数,没你那能耐。”
六丫插话了,“蛾子,哪天有空儿给我剪剪头吧,脑袋快成了家雀窝了。”
“中啊,中中地。对了,围脖子布让狗拽坏了,你哪天赶集扯一块布来,顺便给我买双胶鞋,眼瞅就该下地干活了。”
“扯布就说扯布,又买胶鞋,你那脚丫子还啥鞋不鞋的。”
“你脚丫子长啥俊样,扯你娘的尾巴根儿的……”
先前跟蛾子斗嘴的那人嗑净烟袋锅,收进烟口袋里,拱一下六丫说:“杂种的,没媳妇你骚,有了媳妇你还撩骚,天生一个骚蛋子。”
六丫满不在意:“这有啥呀,瞎逗乐子呗。”
六丫家那个半语的女人英子这会儿正忙着,她先烧了一大锅热水,又在里屋地上拢了一盆炭火,这才招手叫过在一旁怯怯打量她的秀儿。秀儿是六丫前头媳妇撂下的,说是六岁了,黄皮寡瘦的看着像是四、五岁,手脸脏得一层黑皮,头上的虱子滚成了蛋。看着那孩子怯怯的眼神儿,英子心里就老大的不忍,娘走那会儿,她也是这样大,也是这样凄凄惶惶吧?
      她先舀了水给秀儿洗头,看看炭火热上来了,就在里屋地上放了个大盆,舀上半盆热水,这才给秀儿脱衣服放进盆里洗,洗完了,先不忙收拾,拿棉被裹了孩子搂着她,秀儿就在她怀里一声不响的煨着,像小猫一样。
英子二十四岁了,从没有接触过男人,她恍惚地知道结婚是怎样的事,也只能羞怯地、被动地顺从。男人说道:“你简直就像个死人,比死人多了口气,看人家蛾子,那才叫个好家伙……”。英子还不知道蛾子是谁,是他先头的媳妇吧?她仰面躺着一声不吭,望着窗外冰冷的夜空,望着不住眨眼的冰冷的星星。
男人以为她不会说话,或是不屑得跟她说话,六丫忙着呢,忙着在小卖店、街巷里跟人逗嘴,只有吃饭睡觉才回家来,冷清清的院子只有她跟秀儿。她清除陈年的尘垢,收拾院子,把垃圾用推车推到村外的沟里去,秀儿就跟着她来来回回地跑。在陌生的村子看见陌生的人,她这个新媳妇是尴尬的,每每都是红了脸,谦卑地笑笑,就是不说话。村里人悄悄议论:这女人好啊,是个实诚人,看把秀儿浆养的小脸都有血色啦。……可惜了,要是口齿好,咋也到不了六丫手里……。
大门前,在清理干净的那块地上,英子带着秀儿褪干净苞米秸秆上的叶子,架起一圈篱笆。她用果树剪子剪齐篱笆上端,秀儿摘下脖子上的红围脖系到篱笆上。
东头传来六丫嚎唱的声气,两个闲汉嘻嘻哈哈地架着他往家走。六丫直着脖子唱,声音劈叉了,传出老远,“东边是山,西边是河……爹也不是爹娘也不是娘……”
驾着他的一个小子说:“嗨,嗨,别唱了,再唱把狼都招来啦。”
六丫甩脱了架他的两个人,脚下打着辫儿,“来来,喝呀,哪个狗……狗喝醉了,我可没醉,咱再……再喝!知道不?赌猪头肉那回,咱喝了……喝了三大海碗,两瓶酒算、算个……算个啥……”
架他回来的一个小子递给英子一叠干豆腐:“嫂子给你,六丫打赌赢下的,二斤干豆腐。”被六丫一把抢下扔在地上。
六丫抬眼看见新架的篱笆,吼起来:“谁家的?谁家的啥东西?摆我门口儿干啥?”吼着,趔趄着上前拿脚踹。
两个小子又气又笑:“踹啥呀,瞎冒了?那是英子嫂子刚架的篱笆。”
六丫嘟哝一声:“架篱笆了?那就不踹了……”话音没落,一下子躺倒在那堆秸秆上,打起呼噜来。
远近看热闹的一阵哄笑,一个老太太说:“瞅瞅,天天一星点正经事不干,就会张罗着喝酒玩牌,瞅瞅,又疯圆了。”
有人接着老太太话茬说:“不是疯子也是个半成货,好人没这样的,杂种的,隔三差五就得耍回疯。哪个庄都有两个大伙拿来耍戏的货,他六丫就是咱庄的半吊子。”
转天,醒过酒来的六丫出了门,摸摸腰上,冲一边跳房子玩的秀儿喊:“嗨!回屋给我拿烟袋去!”秀儿没出声,跑进去拿来烟口袋递给他,又赶着跳房子去了。
六丫骂着:“倒了血霉了,他娘的,屋里有个哑巴不算,这小杂种也哑巴了,真他娘的气死个人了。”
村巷里有拨浪鼓响,“豆腐,大块的豆腐啦……”英子端着半小瓢豆子快步赶过去,换了两块豆腐端回来。隔壁家婶子端着瓢出来,拨浪鼓声早就没影了,老太太还在喊:“换豆腐的,等一会儿,换豆腐的……嗨,还跑没影了,你个急脚鬼,你是换豆腐呢,还是着急跑反……”英子就把手上的豆腐递给老太太,“婶子,先……给你吧。”
老太太说:“不用不用,一会儿还来呢,再来了我换。”
英子还是把豆腐递到老太太手里了,“我……走得快。”
老太太跟英子说:“他嫂子,婶子早想跟你说两句,今儿个赶上了。你看你也出了门子了,好了赖了也算有自个儿的家了,六丫疲濑,不是个能干的人,还有个前房撇下的丫头,这是不让人遂心的地方。可六丫是个单枝,你也没公没婆的,也没有大姑子小姑子挑眼。秀儿还小,那丫头苦惯了,你好好待她,日后也是个贴心人不是?你也有顺心的地方。婶子劝你别灰心,别跟六丫一般见识,多忍忍,日后的日子,你一把一把捋到头,也不是没有好日子过呀。”
英子说:“婶子,你看我……我那个娘家,我……还有回头路吗?秀儿……我喜欢她,一看见,就想起……我那会儿……”
老太太说:“这就对了,满村人一片声地夸你呢。”
英子说:“婶子费心了,我……记下了。我能……把日子过上来,不会让……秀儿像我。”
老太太说:“我屋里这窝小猪明儿个该谯了,我给你留一个小母猪,可好了,腰长得长,有八对奶头呢,你拉扯一年,过年就能下小猪。”
英子说:“婶子,这……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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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4-27 08:47:32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太太说:“你不用现在给钱,算我借给你的中不?过年下小猪了还给我一个就是了。你家去收拾猪圈,后晌让六丫抱一个过去。”


现在种地简单多了,用拖拉机拽着犁地就翻起来叠成陇,同时也就把底肥叠到里边了,人只要刨坑下种就行。这几年种玉米时新干种,先刨出坑来晒着,春天风大雨水少,三两天土就晒干了,再点上玉米种埋上坑。等到下了雨,乌鸦鸦就出来一手齐的好苗。
老蛾子的男人有腰间盘病,干不了地里的活,六丫就跟她搭伙干活,先刨完了她家的,今天给六丫家刨。英子干活是好手,在娘家不声不响地干了十来年,点种、耪地、割谷、扬场样样拿得起,任你是个精壮的汉子也不一定干得过她。
这是英子出嫁后头回下地。早晨,乡村还没有完全醒过来,河沟那里飘浮着一层淡蓝色的烟气,不知是炊烟还是雾霭,太阳刚露头,还不烫人也不扎眼,天上是灰蒙蒙的白,四野里带着一股潮气,家雀在河那边的树上叽叽喳喳地乱。英子跟着六丫来到地头,她不明白男人为啥要跟人搭帮,这点活儿,她自己干都不犯怵。四处静悄悄的,六丫四处张望,肯定是找蛾子。在这静谧的旷野里,英子就有熟悉的感觉,就想说句话,她说了:“不来…拉倒,咱…自己刨。”声音很小,不连贯,还带着“哝哝”的鼻音,但是她男人听到了,他厌恶地吐口吐沫,瞪了她一眼,说你刨啊,没人拦着你。说着干脆坐在地头,掏出烟袋来抽上了。
英子心腔里有个地方被扎了一下一下,隐隐地痛,她一声没吭,赌气就扬镐刨了起来。她不知道男人为啥找下她,却不把她当个完整的人,心里老大的委屈。
平整潮湿的地很好刨,镐头跟土地摩擦出的“沙沙”声很好听,她索性就弯下腰向前刨去。
随着一声“六丫吔”她就看见了那个蛾子,前胸很饱,后臀宽大,中间是一段粗腰,脖子上绕了块纱巾在风中飘飘扬扬。蛾子还抬手摸了摸头发,顺便就向英子抬了抬眼,点了点头。
正式开始刨了,六丫打头,蛾子居中,她在最后,每人一根陇,依次错落开。蛾子一边刨,一边跟六丫说笑,那无忌惮的笑声一下一下刺着她的心。日头上来了,带来一阵阵的热,蛾子脱去外衣,只穿一件小线袄,肥白的腰就一露一露的,宽大的屁股撅着,裤腰带紧紧地勒在腰上,露出里面一圈红色的秋裤,那红色跟肥白的肉是那么清晰刺眼。她不知道蛾子是不是故意的,只感到一股火升起来,就狠狠地朝地上唾了一口。
前面的俩人不紧不慢地刨,旁若无人的说笑,蛾子的屁股一扭一扭的,那片红色和白色依旧那么刺眼。一个模糊的想法冒了上来,要是当真这俩人到一块儿,蛾子准定是疯狂的,干瘦的六丫准定是跌进那堆肥肉里听蛾子摆布。就这,六丫把我看都不正眼看呢。她不愿想下去了,像有一把蒺藜在心里扎。
还没到晌午,那两个人就不干了,收工回家。六丫叫蛾子到他家吃饭,英子想起前两天给蛾子家刨,男人也没回家吃饭,心想也许就是这规矩吧,就没吭声。
等到英子端上饭时屋里俩人已抽得烟雾缭绕,六丫看看,一盘炒鸡蛋,一盘豆腐拌香椿,一盘花生米,还有一碗炖菜,满意地点点头,返身就拿出一瓶酒来,给自己倒上一杯,又给蛾子倒上一杯。 蛾子说:“英子呀,别忙乎了,来吃吧,再拿个杯子来,咱们都喝点。”
六丫不耐烦地说:“喝你的,她不会喝。来,先喝一口。”
蛾子举着酒杯说:“我祝你们一家三口万寿无疆,身体健康,猪啊鸡呀都健康,祝你们发财!”
六丫说:“拉倒吧,哪儿整来的屁话,喝酒只管喝你的酒,扯那些屁话干啥?”
蛾子想起什么,说:“对了六丫,刚看见你猪圈里有猪了,是吧?”
六丫说:“是有个小母猪,还没个脚长。是隔壁满生家婶子给留的。”
蛾子说:“嚯!想不到啊。满生可有意思透了,几个小猪他不错眼珠地盯着,一天数八遍,黑夜恨不得睡在猪窝里。有天他煮了一大锅黄豆加苞米,让小猪随便吃,结果撑死两个,心疼的嗷嗷哭。”
六丫说:“咋不心疼呢,种一年地也没有一窝小猪值钱。赶是你个外人不心疼。”
蛾子说:“那你家下猪了,可得给我一个!我也要个母猪,要腰长的。”
六丫说:“八字儿还没一撇,你这就惦记上了,别扯了,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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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4-27 08:48:24 | 显示全部楼层
俩人就你一杯我一杯对着喝酒。这叫什么事啊,一个是她的男人,一个是不清不混的别人家女人,当着她的面,那蛾子喝得眼神儿都变了,好像带着钩子,直楞楞地钩在六丫脸上,嘟囔出一句:六丫,我线衣坏了,你给我买一件……六丫就抢下她酒杯来不再吭声。
英子心里的火一窜一窜往上冒,她想掀翻了桌子,想打跑了那个老蛾子,她“腾”地站起来出去了,站到后院捂着嘴巴流泪。听见隔壁养的毛驴在叫,“啊……啊……”拉着长声叫了两声,像是底气不足了,不叫了。
蛾子走后,六丫想应该教训教训英子,这还了得?竟敢给蛾子脸色看,还真敢管我俩的事啦,咋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你英子是排在蛾子的后面。
英子进屋来收拾饭桌,六丫冷不防抓起个碗冲她砸来,那碗砸在墙上,碎了,他紧接扬着巴掌照英子脸上打,菊花偏了下脑袋闪过,打在了肩膀上,咚地一声闷响,秀儿吓得大哭起来。
六丫说:“你娘个x,你给谁撂脸子?”
英子大睁着眼睛盯着他,抓住六丫伸来的胳膊就势一推,六丫蹬蹬后退两步跌坐到地上,英子紧跟上,一手抓腰带一手抓他胳膊使劲一甩,六丫被甩到炕上。就是眨眼间的事儿,六丫傻了,他磕巴着问着英子:“干啥?干啥呀?你还……想打我……咋的?”
英子说:“你,不许…打我,我也…不打你。”
种完了玉米,地里没别的营生,村里的男人纷纷外出务工,六丫也找到个活儿,村南头张奎家开了个石头塘子,要两个人背石头。男人出了门,英子想起那山上不一定有水喝,就找了个酒瓶子涮干净,灌一瓶清水追出门来。远远地就看见张奎家门口蹲了几个人乱哄哄地说着啥,走近了,男人的嗓门就从乱糟糟的一团声音中剥离出来,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她全身就僵硬成了一块石头:“那个娘们,见人不会说话就会脸红,可会装啦!黑夜拉了灯,还不是浪得没够?话都说不好,可会喝干醋……”
有人捅捅六丫,指指她,六丫就住了口。她无声地返回来,心里那块疼痛渐渐地深入到骨髓,哪怕把六丫挫骨扬灰,也难以化解这锥心的疼痛。
回屋来躺在炕上,眼盯着房顶出神地想,不能跟他再过下去了,可是怎么办呢?娘家是回不去了,她在那儿早就像个外人,如今后娘生的弟弟也要娶亲,就更没有搁她的地方了。想到出嫁以来的种种委屈,心里积压了很久的全部苦恼,突然爆发了,她扯下头上的头巾,脸趴在粗硬的炕席上,恸哭起来。她心里求告着:“老天爷啊!他把我折磨死啦,我再不能这样过下去啦。老天爷!求你惩罚他这个该死的东西吧,让他得绝症吧!打雷劈死他吧!别让他再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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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4-27 08:48:54 | 显示全部楼层
秀儿爬上炕来,呜呜地哭,小手一个劲地抹她脸上的泪。她搂过秀儿,娘俩静静地躺着,不知躺了多久,俩人都打起盹来。英子又做起那个熟悉的梦,梦见娘领着她的手在道上走,走着走着娘就陷下去了,周围的黄土漫上来盖住了娘,她拼命地扒那个黄土堆儿,想把娘扒出来,又急又痛还憋得喘不过起来,就憋醒了,满头满脸的汗。
睁眼望望,窗外是不阴不晴的灰蒙蒙的天,身边是秀儿在熟睡,一下子就想起身在何处,想起刚才的那场屈辱,脸颊上流下来的,就不再是汗了。
想到娘,她心里的想法很复杂。 英子下生时没长囫囵,上嘴唇裂开一道大口子直通到鼻孔,张嘴哭时看过去,上牙床往里直到嗓子眼儿都是裂开的,有一条黑洞洞的深沟。爹抓起她来就要扔了去,娘死命抱着她,才留下她一条小命。三岁那年,政府免费给做了唇裂手术,颜面上缝好了,嘴里边那道深沟没能修补。娘怕她呛着,一小口一小口的喂她,娘教她说话,她也哝生哝气地给娘说。英子从小就感念娘的大恩,娘给了她生命,娘是她心里唯一的那块温暖。
英子的爹是个蛮横人,见酒最亲,后来又学会了耍钱。他喝醉酒、耍输了钱都要抓过娘来揍一顿出气。六岁那年腊月年根下,爹耍钱回来脸像一团黑风,娘战战兢兢地摆上饭,爹掀翻了桌子打了娘,出了屋门又返回来,拎走半袋白面去当赌本,那是娘置办下的唯一的年货。
第二天娘送她到邻居家玩,回来后就找不到娘了,娘的破围裙搭在灶台上,炕沿上还摆着半盆清水。
娘把她自己挂在了村北面的歪脖树上。娘的样子并不可怕,紧紧地闭着嘴,没伸出舌头来,头发也梳得溜光。炕沿上的水盆是面镜子,娘就是照着它梳理了自己最后的体面。
那时候英子是恨娘的,娘不要她了,丢下她在世上受凄惶,她就像一个小瓜缠绕在娘的藤上,是娘狠心掐断了那根藤。
后来后娘来了,生了弟弟。她在家里安静得就像个影子,没人愿听她“哝哝'的鼻音,她就干脆不说话了,只是一声不吭地干活,像哑巴牲口一样。
临出嫁,她去看娘。随着年岁增长,她有些理解娘了,娘一定有她活不下去的理由。她跟娘说:“娘,我要出门子了,我不像你,他敢打我,我就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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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4-27 08:50:04 | 显示全部楼层
六丫真的死了!天擦黑时,张奎他们抬回了六丫,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迎着六丫进了他家院子。六丫那个整日嬉笑的脸这回放平展了,小脸青白,胳膊腿都囫囵着,只是头上多了顶帽子,帽子底下像是缠了布。村长书记都来了,肖庄的人们围了一院子伸着脖子看,看屋里解决问题的干部都说些啥。
六丫傍晌午时就死了,死前没有一点征兆。他背着个木架子从石塘底往上背石头,边走边跟人说笑,还是肉烂嘴不烂的样。把钎子打眼的那人说:“六丫,你他娘的真不叫个人,有你那样说自个儿媳妇的吗?你那屁话牲口都说不出口。”
又一个人说:“你媳妇真瞎了眼,要是我,早走了。”
六丫说:“她走哇,没人拦她,她那个娘家能要她吗?只好在咱家听咱说彩话。”
背上来了,把石头码在塘沿的垛上,跟他一块背石头的那人说:“六丫,我听说有一回你让人家搡趴下啦,又拎鸡一样拎起来甩在炕上,有这回事没有?”塘底的人听了,就嘻嘻哈哈地哄笑。
六丫急了,跺着脚喊:“这是哪个不吃人饭的瞎扑哧?我操他祖宗!”
塘底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哄笑声更响了,六丫转身想冲着那帮人骂,他可能忘记了脚下是十多米深的坑,只见他一转身,听见声“我操……”就轻飘飘地栽下来了,没等人反应过来“嘭”地一声已落在了石头上,只见红的白的从脑袋里面冒出来,他蹬了两下腿,只蹬两下就完了。

乡里人出了事,都是找中间人解决,很少有报案经官的,他们知道报案经官太麻烦,把人抓进去了顶个屁用,还是以赔为主。村里出了事,过去是找长辈出面,现在是村干部出面,说和说和,找个两方面都认可的办法,息事宁人。
所以张奎先没给六丫家送信儿,先去找了村干部。张奎还有一层顾虑,他这个石塘啥手续都没有,属于私自开采,要是经官,不定得咋样罚,所以他必须得私了,他认赔,花钱买条阳关道。
干部们合计过,六丫是单枝,近门没啥人,只有两个远房侄子走的还不近。他媳妇是个半语人,不是个泼货。
屋里英子丢了魂似的站在板柜那儿,攥着秀儿的手听书记讲话。
书记说:“你看你看,说不着念不着这事就出来了,你说追究原因吧,六丫也死了,还是他自个儿没站住跌死的,并不是张奎要害他。就是张奎害的,你把他脑袋毙了,屁用也不顶,反正六丫也活不过来。两委班子的意见吧,咱国家一直都是讲个安定团结,咱得以安定团结为主,事已经出来了,咱好好商量解决,活人,咱让她活得更好,死人,咱让他体面的下葬,眼下是人死为大,入土为安,咱得先埋人再解决问题。六丫家里的,看你有意见没有?”
听见问她,英子惊讶地抬起头盯着书记,又转着头看了一圈屋里的人,少顷,抽回眼睛浅笑了一下。她的笑不合时宜,笑的表情又挺复杂,有慌乱,有祈求,还有自责。
书记不再看英子,转头去批评张奎:“你呀你呀,咱庄有这么多活人,你找谁不好?偏找上个活不长的六丫,找着麻烦了不是?你看这孤女寡母的,你小子还不赶紧的,赶紧张罗着寿材,给六丫装裹上?”
书记给了个台阶,张奎赶紧就下,“那是那是,你看我都伤心傻了,我立马就去买,咱上县城买个最好的来。”
书记说:“给你老娘预备下的那副板就挺好的嘛,你老娘一时半会儿也用不着,先装裹了六丫!”
张奎说:“书记不提我都忘了,咱立马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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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4-27 08:50:42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帮人攒着棺材,看热闹的人唧唧喳喳议论:“谁看见入殓了?给六丫穿了几件寿衣?”
“穿几件能够咋的?他还跳出来走一圈显摆显摆呀?”
“这你们不懂了吧?阴间阳间都是一个理,小鬼见到穿戴体统的都高看一眼,这寿衣有穿一件的,还有穿三件、五件的,最多是穿七件,穿上七件寿衣小鬼不打杀威棒,鬼门关上的狗都不敢咬。”
“那六丫就穿的是八件,阎王爷见他都得打溜须。”
“又瞎说了!阳间讲究成双成对,阴间可都是单数的,你看谁家两口子是一块归天的?”
“二叔你就别操心啦,六丫穿得体统着呢,西服革履的还穿一件黑风衣,脚上是黑亮黑亮的大皮鞋!”
“坏啦!坏啦!咋给穿皮鞋呀?猪皮的还是牛皮的?六丫来世不好托生人了,只能托生个猪和牛……”
等着六丫让火葬场的灵车拉去变成个骨灰盒回来,吹吹打打地埋入了老山。六丫终于体面的入土为安了,唯一缺少的是没有人哭他,秀儿不哭,人们说孩子还小,英子不哭,人们说她不会说话,也就不会哭。
埋了六丫,张奎叫上村里几个年长的坐下来商量后事,书记说咱开天窗说亮话,不绕弯子,有话说到当面上,咋样照顾活人,照顾到啥时候,都得立字据写明白。张奎,谁让你摊上了呢,摊上你就得拿出钱来。你先说说。
张奎说:“那是那是。我思想着,这样中不?就当他六丫没死,他还给咱背石头呢,我每月给开600元工资,开到英子改嫁。英子走后把秀儿送到孤儿院去,所需费用我出。”张奎这样说是藏了个心眼,他想英子二十多岁,又没孩子,哪能守着前房的孩子过?没准儿两、三月就走了,那就掏不了多少钱,比一把给清合算的多。
听说要送她上孤儿院,秀儿抽抽嗒嗒哭起来,英子给她抹抹泪,她索性一转身抱住英子腿嚎啕大哭,哭得英子心里油煎一般,她弯下腰,在秀儿耳边一遍遍地说:“不--去-----不去-----”
她那天诅咒六丫死,六丫就真被她咒死了,心里本来就惊得无边无底,现在看到秀儿这样害怕,又加了十分的愧疚,因为她,小小的秀儿才没爹也没娘,面临失家的地步,才被恐怖与绝望煎熬。她不习惯说话,口齿又不请,只能一次次地说“不去”,其实她想说的话多了,她想告诉秀儿;别害怕,咱哪儿都不去,我不会扔下你不管,不会让你受我那样的凄惶,我能养活你。
书记对那几个年长的人说,我看六丫家的也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冷丁地出了这大的事,她一个妇道人家没啥准主意,咱大伙儿合计合计张奎说的办法,没啥意见就定下来。于是白纸黑字就写下了:六丫跌死石塘一事,着石塘东家张奎每月发工资六百元,不拖不欠,每季度最后一天为限交到英子手中,直到英子改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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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4-27 08:51:32 | 显示全部楼层
没有了六丫,日子过起来也没有了许多烦恼,英子并没有觉得失落。孩子天性是快活的,有英子精心照看,秀儿也挺快就从丧父的情绪中转出来,那孩子渐渐地话多起来,给英子叨咕,谁谁有个啥样头花,谁谁家猫下小猫啦-------有时就顺口喊她娘。秀儿的依恋让她又惶恐又感动,也就越发离不开秀儿。
肖庄人口不多,挖绝户坟的没有,扒寡妇门的闲懒人还有几个。她扛锄去耪地,就有男人嬉笑着问他晚上怕不怕,她不脑,一个村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恼了就没意思了,可也不迎合,扛着锄一声不吭地走过去。让那男人说去呗,全当风吹过。
家里养着一头母猪,那几天就“闹”了,让秀儿给村里养公猪的送个信儿,不大一会有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赶着猪来了。家里没别人英子走不开,就眼看着两头猪轰轰烈烈地作了一场那事,英子就觉得脸在发烧,就像在晌午的太阳下暴晒过一样。那人说:“嘿嘿!你脸红个啥?你跟六丫两个也不是没干过。”
她本来想骂,怵着说话不清就没出声,把二十元钱放在地上就回屋了。心想,你也就说说屁话,当真要来,打你个半死!
不想天黑严了,那老头真就来了,站在山墙那儿的院外边,不停地往院里扔小石子。英子出屋,捡了半块砖砸过去,那人说话了:“嘿,给我开开后门……”
英子心里明白了,就又一块砖头砸过去。
那人又说上了,他的话不时被喘粗气的声音打断:“你不怕黑夜…有鬼呀?叔来…陪陪你,…鬼神也喜好个男女,任谁…管不着咱……。别嫌叔年岁大点,力气…还有……”
英子眼一扫,看见月台上的猪食桶,里面有半桶泔水,就拎过来踩在石头上往墙外看,正是白天那人,那人见她露了头,欢喜地说:“我就知道你听着呢,快开后门!”
英子猛地举起泔水桶,淋淋沥沥泼了那人一身。

从六丫死后半月起,就有人陆续上来。有要收养秀儿的,有要收留英子的,还有人愿意两个一起收留。英子不知道,这些人都是叫张奎家窜掇来的,张奎想,要是有人能把英子收留走才好呢,最好两个一起带走,这样我就啥也不用赔啦。英子只是给人家坚决地摇头,然后决绝地关上屋门。
很快就到了规定的日期,张奎依照字据送来了工钱。接过钱,英子说话了,她费力地说了长长的一段话:这钱…我…不…白要,算我…工钱,我…给你背…石头去,我…自己挣钱花。
张奎愣住,他脑子飞快地转,别是这女人嫌赔的少,又要告我吧?他立马找书记去了。英子对书记说:“我…不能白要…人家…钱,我有…力气,自己…挣,只想请他…让我…去干活。”
英子到石塘干活了。石塘边有个草棚屋,前两年就是给打更人黑夜住,白天在外屋生一炉火蘸钎子。张奎的石塘是个土作坊,没有风钻,还是抡锤砸钎子打炮眼,眼里填炸药把石头炸开。钎子砸一会儿就钝,所以这样的石塘都有个小烘炉蘸钎子。
张奎的石塘找了个光棍铁匠,白天当铁匠,黑夜当更夫,张奎给他八百元钱,比别人多贰佰,这多出的贰佰让张奎动了不少脑筋,后来就到各村发告示,说他那儿的铁匠师傅手艺了得,兼做零活,渐渐地活儿就多起来,铁匠一个人招呼不过来,英子来得正好,让她给铁匠当下手。
铁匠是个三十多岁的矮壮的汉子,人看着很憨厚,因为家穷老婆一年前跟人跑了。第一天去上工,那人从火旁边拿出个烤熟的土豆,两手倒换着递给英子:“给,趁热吃,面着呢。”她摇头摆手往后躲,那人就又换了只手还是往前递,她就接了,燎黑的皮里面是白白的瓤,很面。
她人不笨,看过两天后就看出了门道,拎过大锤也能叮叮当当地砸一阵,力气用得恰到好处,喜得铁匠连连说:“你是个灵醒人啊,一看就会!”
铁匠跟她说:“你得说话,别管出什么声,说惯了就顺溜了。你越不说,就越说不好。你说吧,敞开了说,这儿没别人,你随便说。”她就渐渐地开始跟铁匠唠些嗑。
我有明珠一颗  久被尘霾关锁  老来尘尽光生  照破山河万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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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4-27 08:52:21 | 显示全部楼层
自从走出家门到外面干活,她变得开朗起来。那点子地里的活她起早就做了,不比任何男人差,傍黑回来烧锅做饭,吃完了跟秀儿躺在炕上,听秀儿叨咕话,舒服而省心。她跟秀儿说:“过年,你该…上学了,好好念,念中学,念大学,你使劲…往上念,我供你。”说话已经连贯多了。
有时躺在炕上,秀儿已经睡着了,她还要瞎想一会儿,想这近一年来的世事变化,想眼下还算舒心的日子,快乐而知足。她也设想过将来,她的家里缸里有米,院子里有柴,晚上屋里灯光明亮,她在炕上纳鞋,秀儿在炕桌上写作业,炕沿上还坐着个她男人在抽烟,那时,她心里一定很瓷实,没有空落落的感觉。这样想着,夜就拉长了。
尽管是脸红心跳她还是想过几次,她跟她男人先不忙着睡,要把夫妻间的事情作上一遍,弄出一身汗来,然后再沉回到梦里去……而这个男人,总像是铁匠的身量和面庞。

转眼就是秋后了,这天后晌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绵绵的秋雨不紧不慢斯斯文文地下着,就到了散工时间。她说我回去了,铁匠说雨下着呢,避一会再走吧,她想天要是黑下来,这烂泥道就更不好走了,就决定不等了。铁匠拿出个麻袋,把两个底角重叠了,让她披到头上,她就走进细细绵绵的雨中。
不用回头看,她知道身后一定有铁匠目送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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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乐 | 2018-4-28 05:11:28 | 显示全部楼层
继续关注七色槿老师
来过,知足。我还在地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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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乐 | 2018-4-28 05:12:16 | 显示全部楼层
佳作细读,慢慢欣赏。
来过,知足。我还在地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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