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你今生注定有缘 冬日的夜晚单调而漫长。每天晚饭后,妈都把炕桌放在炕头那里,把吊在棚顶的灯放下来挂在墙上,我就着那一片明亮的灯光写作业。每天这个时候妈都会找些活计,也坐在炕桌边上来,一边衲着鞋底,一边时不时地瞅瞅我。约摸着快写完了,她总会下炕去弄来点吃的,有时是煮鸡蛋,有时是家里自产的果子,拿给我的同时总不忘了问问坐在炕沿上抽烟的那个人:“你要一个不?” 那人总是粗声大气的两个字:“不要!”而且满脸的不屑。 为了节省烧柴,我们三人在冬天是睡在一个炕上的,炕头这位置一直以来就属于那个人,我每天晚上占据着做功课,他就只能是坐在炕梢那儿,脚搭在地上干巴巴的抽烟。我猜想他准是盼着我快写完,急着钻进热被窝里睡觉,可是我不急,我写好作业,还要温习明天的书,都弄好了,才慢慢地收拾书包,吃我妈端上来的东西。我跟我妈有说有笑的,那个人板着个脸坐在那里,我懒得理他。 那个人是我爸,真真正正的亲爸爸。 我是镇中学毕业班的学生,学校里排第一的绿叶或校草,模样帅气,好学上进,成绩一流。可不管我是在学片联考中得了第一,还是作文比赛在全县得了第一,那个人一直都是不闻不问,从没正眼看过我。 从小到大,他从没有喜欢过我,像别人家那样爸爸和孩子嬉笑打闹,爸爸扛着儿子赶集看秧歌,想都不要想,小时候,我也怯生生地叫他爸爸,想拉着他的大手让他领着我走走,他甩给我的依旧是那副挂着霜的脸,吓得我直磕巴,想要亲近的念头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还一劲地反省,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了,惹得爸爸这样讨厌我。 有一次我跟邻家的孩子在门口玩救人的游戏,我们在墙根摆上一溜砖头假装是监狱,谁要是被人追上在背上拍三下,就得蹲在监狱里等着人救。正玩得高兴,他回家来了,说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吵得像一群儿狗子,然后把砖头都踢开去,我们只好散了,我那时竟然连辩解一句都不敢。 我小时候是个懂事,听话的好孩子,亲戚们总是夸我,唯独在他面前,就总像犯了错误一样,心里惶惶的,我那时很怕他。后来我慢慢长大了,有了些主见,他再像对待狗一样呵斥我,我就会在心里骂他几句,或是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开。他可能不知道,在我不声不响的冷淡背后,有了一些慢慢积攒下来的反抗情绪。 我从小就有个毛病:不爱吃肉,不只是牛羊肉,连猪肉也不想吃,香香的肉吃进我嘴里只能引起想呕吐的感觉。从我上小学开始,那个人只要认为我有求于他,比如要买本字典、要买个复读机,或是抓住我小男孩简单的淘气,都是用吃肉来惩罚我。他监视着我妈把肉用白水煮熟,切成小块,什么作料不加让蘸着酱油吃,我表情痛苦,他不以为然,总是要看着我吃下他规定的数量,才掏出钱来扔给我妈。后来我吃肉已经不反胃了,甚至觉得很香,但是遇到他要这样惩罚我,还是会装出痛苦的表情把钱骗到手,然后在心里使劲嘲笑他。 我妈偷偷地劝我,说你爸这样对你已经算不错了,你没看见过你爷咋管教你爸呢,十二岁的孩子,也不因为什么大事,就为他不听话偷偷下河洗澡去,你爷就用放牛的鞭子抽,你爸刚开始还会喊,喊着喊着就昏死过去,要不是你奶奶拼了命跟他撞头,你爸的小命就没啦-------- 我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弄起个小施工队的,有二十几个人,在周围一带承接一些盖民房、垒院墙的活计,偶而也能找到建学校、修桥等大一点的活,在这一带还有了些名气。他比以前忙了,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每天除了身先士卒垒石头砌砖,还有些结账、跑料、洽谈的事情要在晚上干。 转眼中考就要来临,我跟妈说,我要考高中,考县里最好的重点高中,将来我还要考大学。我妈是个没有自己主见的人,她只会把我的想法转告给那个人,然后等着那个人做决定,对他唯命是从。 他是在第二天早晨对我说的:不许考高中,考县里那个工民建职业培训班, “那个培训班连技校都算不上,我不想去。”这是我第一次打破沉默,开口顶撞他。 “老子让你考啥你就得考啥!” “我想考高中,不上高中,就没有考大学的机会了。” “我那个建筑队,就缺个会看图纸的人,你快快学会了。回来跟我干。” 想起他一直以来对我的不屑与轻蔑,就觉得热血直往上涌,“要读书的是我,应该由我自己来决定,你以为你是谁呀。别替别人做决定好不好!” 随着他甩在我脸上的两巴掌,他在我面前暴跳如雷,“小兔崽子,王八蛋,你反了天啦!敢教训老子!”他的拳脚毫不留情地落在我身上,他咆哮着,像个疯子,吼出来的声音听不出是个啥。我一声不吭,任凭他打,我妈哭叫着抱着我,身上也挨了不少下。等到邻居们跑来好不容易拉开了,我的头上鼓起两个包,一只眼睛变成了乌眼青。这一天我没上学去。 老师闻讯来做家访,向他介绍了我的一贯成绩,说我这样的材料不考高中实在可惜,假如这一届学生里有一个人能考上大学,那个人也应该是我。再加上家里的亲戚都向着我,他才不得不收回他的专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