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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落日下的刘家前安静得像一幅画一样,听不到鸡啼和狗吠,没人住的空房子在昏暗中全睁大了黑洞洞的眼睛,有人住的屋子里漫出昏黄的灯光。被风舔得光溜溜的、空寂的村道上一个人也没有。 二花花在黄昏时候回到刘家前,走进自家长满了人形菜和杂草的院子。在散发着无人居住的霉湿气味的屋门口站了几分钟,她扫了扫炕上和屋地上的灰土,然后就去担水,在灶膛里点着火。她在院子里找来干树枝,架了满满一灶膛,把火烧得很旺,驱赶着屋子里的寒气。 在老屋的灶火旁烧火,旧日无数的情景断断续续地飘过去:落在蓝花菜翠绿叶子上的红蜻蜓;在河边跑的小时候的她,两根辫子又细又黄;小赶生嬉笑的脸;高身量的、腰身匀称的、年轻的娘……二花花用手捂住了眼睛。许多小伙伴的脸,一桩桩的往事,当时都是微不足道的,但不知为什么,却被她记住了的琐事匆匆在眼前滑过。从来没提起过的、本以为忘记的情景却突然清晰地展现出来。就像在想别人的事情一样,她清醒、漠然地想:走了几年又退回到原先,真好。我吃过苦头了,受过煎熬了,老天还会给我什么新的凄惶?再没什么了。 她在灶前深思着,没有听见大门响,直到赶生娘领着栓柱进来,小声跟她说话,她才惊醒过来。 赶生娘说:“花,烧炕啊?” 二花花惊惶地赶紧站起来,“婶子……” “你为什么这样瞪着我?是赶生……事情闹大了吗?”赶生娘搂着栓柱小肩膀,用探寻的眼光盯着二花花的脸。 “没有,没有坏消息,我正瞎胡想呢,没有听见婶子进来。婶子知道赶生的事了?” “后晌东庄的二槐去麻三儿家了,说他俩个让公安抓走了,傍黑时候麻三儿他大来家了,俩老汉合计着明天一早上太谷。” “还是别去了,去了也不让见。我临来在看守所外边蹲了一天,吓得一直哭,心里没底呀。人家公安撵我‘去去!一边哭去!好像是个多大的案子似的,不就是街头斗殴吗?告诉你实话,这类事儿我们都懒得问,关他三五天,顶多一礼拜,放他们滚蛋了。’三五天一晃就过去,咱们老远的去了,他也该回来了,咱还是等着吧。” “我们家赶生……他怎么……打架?你知道吗?” 二花花讲了一遍,赶生妈一字不漏地听完了,然后问:“你最后看见他的时候,他还囫囵吗?没让人打坏吧?” “没有,他把对手的棍子抢过来了,手脚利索,人站着,身上没有血。” 赶生妈长出了一口气,“听你说说,叫人心安一点了。你别烧炕了,冷屋子一时半会儿烧不热,过那院去吧,跟我和栓柱一炕睡吧。” 一直没出声的栓柱忽然朝二花花靠过去,两手抱着她的一条胳膊,说:“去吧,去吧,嗯?” 二花花弯下腰,把他紧抱在怀里,望着他那极像赶生的鼻子眼睛,她笑了,又想哭,“栓娃,你花姑姑是个傻子,唉,真是傻得透天了,连一点吃的东西都没给你带回来……” 接下来的一天,二花花用牛粪合着黄土修补了山墙,扫了房,把被褥搬出来在太阳底下晒上,半天的时间在忙碌中过去了,但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赶生。她知道收拾房子没多大用,赶生不会囚在刘家前不出去,他是山间的一股泉水,总也得流出大山。她会跟着他到晋中、太原、或者更远的城市,去流浪漂泊挣钱。跟他在一起,去哪里、在哪儿活着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捏一把怀里赶生交给她的钱,用它干什么,要等赶生回来,由他安排。 村道上有拖车开过来的“突突突”的声音,她听到手提喇叭喊:“收大枣核桃,收栗子的来了……收远志了,有药材的卖钱了……” 二花花想起出嫁以前,她跟娘在葛条沟那儿也种过一点远志,不知道长起来没有。 才一出大门,就被栓柱看见了。小男娃从拖车那儿跑过来,一点不陌生地拉住了她的手,她就领着他,在冬日太阳的光辉中,往葛条沟去看远志了。 村边的地里,有一片被寒霜打倒了的冬小麦。那灰绿色的萎顿的苗子紧紧地偎着黄土,吮吸着土地的营养,再悄悄地把它柔细的根须往黄土里扎,等待着春风和阳光。到时候它会冲破早春的薄冰直起身来,长成碧绿的一片。挨过了严冬,春天一到,冬小麦会返青、拔节、秀穗,结出一串串饱满的麦粒。 近处是垂到道上的枯草,起伏的山道,乱蓬蓬的山沟,远处连绵不断的山梁上一派苍黄。二花花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风吹枯草的欷歔声,看见盘上东山梁的那条蜿蜒的小道。她抱起栓柱,把他举到自己的肩上,让他往那条小道上看。她的眼睛闪着光,喘吁吁地说:“栓娃,你看看,你的小眼睛尖,看得远……你爸爸跟麻三儿也许回来……看不见?山梁上有两个黑点,不是人吗?……哎呀,你看错了,顺着那条沙白的蚰蜒道往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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