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 麻三儿干活的那个小装修队,老板手下有两个木匠,一个泥瓦匠,还有三个兼干杂活的油漆工。这两天一个小工回老家盖房去了,一个木匠跳了槽,一下子人手就不够用了,赶生在家猫了三天平安无事,就去顶空缺,跟麻三儿一块干零活。 小寒流刚刚过去,气温一下子又升上来,像春天一样甜腻得化不开。这天老板进了一车料,赶生跟麻三儿两个卸车,把木工板往库房背。麻三儿背起一块在头前走,赶生背起一块跟着。板子又宽又长,背过手勉强够着两边,下边擦着地皮,板子的重量都在上边,头重脚轻地压得人要翻跟头。背上板子啥也看不见,只能看见眼前的一点地面。 把板子背到库房直起腰,麻三儿却不见了,他发现麻三儿在一棵树后面,伸着脑袋往河堤上看。顺着麻三儿眼光看过去,河堤那边的有一伙人在吵架,像是工地上的三个民工围住两个穿黑红色棉大衣的城里人,看那架势一会儿要开打了,三个人中的一个已经弯腰捡起一块砖头。他想还是躲远点才好,可别出什么事儿影响到他们的计划,他喊两声麻三儿,麻三儿就回来了。 “你这人,看看热闹多好,又不让你花钱买票。”麻三儿大着嗓门喊。 “咋回事?他们在干啥?”赶生指着乱哄哄的几个人问他。 “不知道,我刚看见。” “不知道最好,咱们麻溜走远点,别惹上麻烦。” 麻三儿有点不甘心,但还是跟在他后边背板子去了。这时候河堤那儿已经开打了,一个人的脸上流血了,流到新大衣上。“可惜了那件高价羽绒服。”麻三儿说。 麻三儿说他们那儿的木匠和瓦工都在河对面的三家小饭店吃饭,只有像他这样的小工才在饭摊上凑合着填饱肚子。木匠还纠正过他,说那不叫饭摊,叫狗食棚子。麻三儿说:“咱们过去看看,看好了,咱也弄个小饭店干干,这一片住户里外来务工的多,小饭店有生意做,有他们的就有咱们的。” 他俩三个接连看了三天。起头第一家小饭店门面最小,但是生意红火,光顾它的都是民工,越到晚上客人越多。它的后院有一个简易搭建起来的棚子,棚顶铺了油毡,棚子有窗有门,住了两个女人。白天,棚屋里静悄悄的,到了晚上天色将要暗下来的时候,屋里的两个人才开始动弹起来,梳头洗脸,吃东西。年岁大的那个松皮寡瘦的脸上已隐隐有了核桃纹,搽着厚厚的白粉,口红抹不匀,抹出唇外,还常常粘在牙上,像吸了血的女鬼;那个年轻的嘟着个胖脸坐在门槛上一个劲地吃,脸搽得猴屁股似的,也像是鬼。 饭店白天冷清,卖点包子面条,天一黑人声就多了起来,喝酒喧闹的声气乱哄哄的,有人喝到一半,就出后门去了后院,还有人干脆一来就直奔后院,然后才回到饭店里要酒要菜。 他们明白了,客人不是冲着饭菜去的。后院那两个活鬼相携了出来闯世界,给饭店招来了生意。看俩货一家人一样的劲头,说不定还是婆媳吧,她们的本钱就是自身。 三个人看明白了,承认干不了这个。 麻三儿这天摊上事儿了。 这天老板指派他给瓦工打下手,到路口新砌的牌坊那儿贴瓷砖去。赶生跟老板新招来三个木工做楼房内装修的活计。干到快晌午,瓦工出事了。等到内装修的几个人跑来,赶生认不出麻三儿了,他从没在麻三儿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他脸煞白,好像没有一滴血,嘴唇直哆嗦,不光是眼睛里,整个人都透着惊恐和慌乱。 “天爷!”赶生问他:“麻三儿?出啥事了?” “吓死我了,”麻三儿两手抱住脑袋蹲下了。“ “到底啥事?杂种的你快说!” 麻三儿抬头看一眼赶生,再看一眼那三个人。赶生以为麻三儿会离开这几个人再跟他说事儿,但是麻三儿没拉他走,而是突然急急忙忙地说起来:“我刚才,亲眼看见一个活人把命丢了,”他说,随后摇摇头,看着地下,“我们俩贴砖,我合了素灰一勺一勺递给他,他在架子上贴。贴转角那块的时候踩飘了,仄歪下来摔到路上,就在我眼前,一辆货车过来碾过他的一只脚。” “天爷!”木工里的一个小个子叫一声,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腿。 麻三儿匆忙往下说:“我看见那伙计动了动,像是要把腿挣出来,他没哭没喊,他的脸我看得清楚,他娘的我挣不脱这张脸了,它老在我眼前晃。他看着没害怕,像是正在做费劲的活计,憋住口气想把腿抬起来。但是不容他使劲,那汽车挂住了他的褂子,他被车子挂着跑,我看见他那只手在车轱辘旁边张着跑过去了。”麻三儿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把它们攥成拳头。 “你干什么了?快喊停车呀!”赶生说。 “我使劲喊,汽车停了。可是没有那么快,都挂出去十几步了,我跑过去,我眼前是被碾成两截的血糊糊的人,你还能做什么?你什么也做不了。我蹲下摸摸他那只挂在车轱辘上的手,那手像冰一样。他眼睛瞪着,瞪得大大的,看着老天。” “你应该给他做人工呼吸,嘴对嘴的,再给他腿上扎止血带,”仨木匠中的另一个人说,“这么做才有用,没准能救他一命。” 麻三儿看着那个人,那人的话让他吃惊,“这有用吗?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的伙计已经死了,那辆货车先碾断了一只脚,又把他挂进车底从肩膀到胸口斜着碾断了,我看见他已经死了。” “死没死只能由医生来定。”那人还在说,“从人道上来说,你应该尽力救他。” 麻三儿用愤怒的眼光看着赶生:“他跟着掺和个什么,赶生?我跟你说话有他啥事?” “你那伙计肯定是被你耽误了,”小个子也说,“没什么好说的,那个人不该死,你呢?却眼睁睁看着什么都没做,你他娘的见死不救。” 麻三儿这时站了起来,他看起来像一个被老师训斥的学童,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你们几个都滚一边去。娘的!我都不认识你们。” “但我们认识你。”小个子说,“你是一个半吊子,什么都干不了,你甚至都不能帮助一个要死的人。你他娘的也死去算了,替哪个好人死去不行啊,死了也就是臭一块地。” 赶生说:“兄弟,别这么说话,别这么对他说话。” 那人怒视着麻三儿,“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不想听也得听着,因为他已经不可救药了,他什么都干不好,找小姐倒是个好手。” 赶生不想跟这三个人纠缠,他劝麻三儿:“行了,什么都别说了,你家去吧。” 麻三儿听话地掉头往家走,他骂了句:“狗杂碎!站着说话不腰疼……” 三个人愣一下,不约而同地追上去了。 赶生喊“麻三儿麻三儿!”麻三儿回头看见了,脚下加快跑起来。后面的三个家伙追得也紧,两个空手追,一个弯腰捡起一根木棍。 赶生放过那俩空手的,一把抱住拎棍子那个,“兄弟兄弟,有话慢慢说。”他紧紧地箍着那人两个膀子,那人挣不开。前边的两个收住脚返回来。 怀里的这个喊道:“快追快追!别让那杂种跑了……” 赶生说:“还追啥呀,跑急了伤身子骨。” 怀里的这个又喊:“扁他!俩杂种是一伙的!” 俩人就朝赶生招呼上了。赶生不敢松开拎棒子这个,只能抱着他躲闪,身上早挨了一下,麻三儿也跑回来了,五个人纠缠成一团。两个对三个,这边明显处于劣势,情急之下麻三儿随手捡起一块砖,直接照跟他缠斗的小个子脑袋上拍去,那家伙立马像抽了筋一样,软软地瘫下去了,他眉棱骨上有一道口子,血流出来糊住了眼睛。转眼间麻三儿也给打躺在地上。赶生已经夺下了棍子,跟两个人缠斗。 早有人打110报警了,警车呼啸而来,把五个人全抓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