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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黄昏时分的最后一缕天光已经消失,街上的路灯亮起来了。 山林夜莺歌厅前台罩着一片淡紫色,站吧台的小姐和两旁围坐在沙发上的客人显得朦朦胧胧的,空气甜蜜得像拌了蜜糖。 一个身形庞大的男人踩着台阶走上来,赶生拉开玻璃门,欢迎他光临。客人一直朝吧台走去,敲着桌子对前台小姐说:“给我开个包间,小一点的就行。告诉你们的小姐们别来打扰我,送一打啤酒过来就行了。” 赶生搬着啤酒进去的时候,客人独个儿在房间里,他脱去了外衣,松垮垮地陷进沙发中,使他的大肚子更显得臃肿和歪斜。他的外衣搭在另一个沙发扶手上,俩胳膊架在沙发扶手上,手巴掌底下压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大信封。低低的天花板上只开着一盏灯,房间里幽暗,微微带着一股灰绿色,似乎在黄昏时的树林里一样。音响和点歌机都没有打开,这个客人不像是来唱歌的。瞧他那个猪肚子脑袋,快要缩进腔子里了,他还会唱吗?又是个装模做样的坏蛋,跑这儿等人谈卖卖来了。 赶生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热情地对客人说:“先生,怎么不打开机器唱唱呢?你上这儿来,散散心,然后你唱上几首歌,放松一下,所有的疲劳就都唱出来了,你会轻松的像小娃娃一样。” 客人摇摇他的大脑袋,“还小娃呢,我他娘的能睡上半宿香甜觉就算过年了。哎,我等的人是个疤瘌眼,好认,他要是来了,你直接把他带这儿来,你记着。” “我记下了,放心吧。” 不大工夫,这客人又从他包间出来了,站在走廊里冲赶生喊:“哎!卫生间在哪儿?” 娘的,才灌进去的啤酒直接变成尿了,也是个短尿泡的东西。赶生呲牙笑了笑,随即殷勤地赶过去,指给他卫生间在哪儿,看着客人胖大的身形走进去。 刚往回走几步,他听到一声沉重的闷响从卫生间传来,声音不高,像是把重物撂到地上的声响,他转身朝卫生间跑去。 推开门,随着从盥洗台上方射出来的灯光,他看见那个客人趴在半明半暗的小便池旁边,裤子褪到了腿弯那儿,脸朝下,脑袋扎在便池和墙角之间的暗处,跟他那个大肚子很不相称的白屁股和两条细腿裸露在灯光下。客人的一只手伸着,手指弯曲,仿佛在倒下之前拿着什么东西。 赶生弯下身,抓住他肩膀把他翻过来,看得出他还会喘气。随着那个大肚子翻转过来,肚子底下压着的牛皮纸信封露了出来。赶生相信纸包里包着的不是别的,是钱。仿佛为了验证一下,他把信封打开,发现里面塞着一沓一百元一张的红票子,还有些像麦面一样的东西,用塑料小袋裹着,压得像一个扁片,夹在红票子中间。 赶生的脑袋胀大了,耳朵里嗡嗡响,一个声音对他说:不行,你从没拿过人家半点东西,你不能偷人家的钱。另一个声音说:娘的,你没干过的事情多了去了…… 他把信封拿在手中,走到最里面的一个蹲便隔间,把钱拿出来放到纸篓的底层,然后撕开塑料袋,把白面倒进便池,把信封撕碎了也扔进便池,放水冲下去。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预先设计好,演练纯熟了一般。 胖客人还在外间仰躺着,一动不动。赶生跪下一条腿,把耳朵贴在他汗湿的前胸听了听,这人的心脏还跳得有劲。他勾住他的腋窝拖了几步,把他拖进储藏间,将门掩上。他不能让一个客人露着屁股躺在卫生间里,不能让别的花钱来找乐的客人撞见这个死尸样的东西,那样客人们要恐慌,而老板就会炒他的鱿鱼。 他跑回前台,跟前台小姐商量几句,他们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老板,一个打给119,要一辆救护车。 老板赶来的时候,救护车也到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大夫提着诊包匆匆进来,另外两个人抬着一个折叠起来的担架跟在后面。赶生看着他们把客人抬到担架上,在胸口那儿用皮带扣紧,脚踝那儿也扣了一道,把他抬上救护车。老板也动作笨拙地爬上救护车,车子沿着寂静下来的街道开走了。 尽管冬月夜的风很凉,他还是没把夹克衫的拉链拉上,他敞着怀,慢慢悠悠不慌不忙地经过前台,拉开玻璃门迈下门前那几阶台阶。他尽可能显得像平日一样,不张望前边无人的街道,也不回望身后山林夜莺放下钢丝卷帘门的吱嘎声。但是他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应该加快步伐,尽快离歌厅远一点。腰带底下藏着的钱催促他这样做。就算那个客人还不能行动,或是死了,来找他取钱的疤瘌眼也会找到歌厅来的。“那些犯下案子的人,在他们得手之后想必就是这样,挟着东西一溜烟地逃跑吧?”他的脑袋里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不过,他不能跑,深夜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他奔跑的脚步声会被寂静放得很大,万一惊扰了临街房子里的谁,人家扒着窗子看一眼,就会认出他是这个歌厅的假张学友,会让人家起疑的。万一调查起来,会是他抖落不清的证据。 凌晨四点多钟了,他头脑清醒,一点儿不困。通常,他都是沿着无人的街道一路走着回去,走一个来小时,先在麻三儿他们工棚附近的饭摊儿那儿停一下,吃顿最先出锅的包子和稀粥,把早饭和午饭一块解决掉,然后回家睡觉,昏昏沉沉地一觉睡到午后。今天他一点都不困,他的脑袋里满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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