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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冬月里的一天,平原村在村委会的院子里开村民会,又到了分配退耕还林补贴款的时候了。大槐树上的喇叭喊了几遍,人们才三三两两地大声说着话走过来,聚集到村委会外边的台阶周围。女人们挤成一堆,从各色各样的花头巾下边发出高高低低的喧嚷,汉子们在角落里站着蹲着,伴随着叶子烟的辛辣味,传出嗡嗡的说话声。 屋里的条凳上坐着几个上年岁的老汉,也是一片暗哑的嗡嗡声。 “该冬至了,天还是不冷……” “呵呵,冬至不冷,来年可要起虫。” “早先那年头,这时节早冻得封了河了,河两边的坡道上整天都有一层冰,牛都钉过铁掌,不那样不行啊……” 台阶上一个蹲着的人大着嗓门喊道:“宝柱,快把前开门扣上吧,要是把你自个儿那玩意当成牛的吹爆了,你媳妇该把你打出去啦!” 宝柱嬉笑着接口:“那样可正好,我就上你家找你媳妇去啦!” “找我媳妇?不怕那个母大虫活吃了你!我说,我总是疑惑,李树林我大叔勤俭得都过了头了,你怎么没有一点你大的品相?大概放光了你浑身的血,也找不出一滴是你大遗传给你的,你娘准是跟说书唱戏的睡过觉,完事了才生下你……” 靠近敞开的屋门旁,是一片雾腾腾的烟气,一个汉子很响的擤了一下鼻子,然后小声说:“我听我们舅爷说,国家要在咱这一带地面修高速公路了,没准儿得占地呀……” 会议开始了,村书记大声讲了一通开场的官话,就接过会计递过来的表格,大声喊着分配到补贴款的人名字,不停地喷着哈气。 宝柱从会计手里接过一百二十块钱,喜滋滋地揣在怀里。从小到大,宝柱手里还没有过这么多钱呢。怀里揣上一大把钱,感觉就不一样了,钱让宝柱脚底下虚飘,心里瓷实,有一股当家人的欣快。他不急着回家,要多享受一会儿这种美妙的感觉,就在村道上信着脚圪游。 开小卖部的五婶子招呼他:“宝柱啊,你单立门户了,这回也领到钱了吧?” 宝柱说:“那是,往后别的户有的,我就都有。” 小卖部里有人接话了:“喔嗬!宝柱也升格当户主了?来来,你进来!进来还能官升一级,你给咱当局长咋样?当咱平原村麻将局的局长!” 宝柱掀起小卖部那个黑乎乎的棉门帘看看,昏暗的屋子里几只烟袋和卷烟都冒着烟,满 屋子罩着烟气,地上满是烟蒂和痰。他站到一张桌子旁边看看,几个聚精会神的家伙围坐在 那儿,桌上有个大海碗,碗底的两个骰子被一只粗黑的指头抓起来,在手心掂了掂掷下,撞得海碗叮铃铃一阵脆响。几个人的眼珠随着那两个骰子转,四啊六啊地报出点来,随即几张票子扔下来,赢家收了,又开始下一轮掷点。 怀里有大把的钱撑腰,宝柱也跃跃欲试了。他刚才看清了,每次输赢是一块钱,即使输了,只玩一会儿不会有多大闪失。 从来没摸过骰子的宝柱手气真壮,掷出的都是大点,一会儿的功夫,眼前的桌子上像码柴禾一样,堆起了一堆纸票。宝柱那个乐啊,按着海碗抢着掷,心想有这个门道,还种什么苞米呀,天天掷骰子就是了,这玩意一天就能顶一个秋。 他娘来买盐,正赶上宝柱掷了个九点通吃,各方押的钱全被他划拉走了。他娘说:“快家走!待会儿你爹过来,看不打灰了你!” 宝柱不耐烦地说:“哎呀快得了吧,你挡了我骰子的道儿了。” 看着儿子面前的一堆钱,老婆子不吱声了,嘟囔一句:这个王八羔子,你可像谁呀? 娘这一来,把宝柱的运气带走了。自老婆子走后,宝柱一把没赢,把把往外掏钱,面前的一堆钱越来越少,终于全倒回去了。宝柱急了,刚才还是一大堆钱,转眼就没了,他能不急吗?他急着翻本,一把一把地狠押。 再没有比掷骰子更快的赌法了,翻掌之间就是一把,只一顿饭功夫,宝柱怀里的一百二十块钱输了个磬净,没有本钱继续押了。宝柱说:“娘的!都谁赢我的钱了?好歹给吐回来一半,不然我没法回家了,这叫什么事啊。” 立马有人回他:“你说叫什么事?都是正大光明的事,认赌服输知道不?” 宝柱对着回他的人一阵胡骂,人们也嘻嘻哈哈地还他一片咒骂。赌局折了,人们散了。这是他不愿意接受的,他急需跟人吵架,吵得越热闹越好,只要能吵架,他就可以激动起来,到家时就可以怒气冲冲,用这样的方式回家去可以减轻他的恐惧。他心里明白回家去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终归还是回家了。一进门,就结结巴巴地讲起临时编出的故事:他们拽我到小卖部去,有盘起,还有二楞,你知道,我根本拽不过他们…… 二花花可不想听他往下说,急着问:“钱呢?刚领到手的钱呢?” “我没钱了,都被他们糊弄去了……”他可怜巴巴地说。 “你说……没钱了?那……苞米种,还有农药,怎么办?”二花花不知怎么说了,她借着怒气抓住他,翻他的口袋。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没钱了!”宝柱吼着,将二花花甩了个跟头。二花花抓起小板凳砸出去,随即跳起来,打算跟他拼命。 听见动静的公爹操着一把斧头过来了,“败家的小杂种,还反了你了!” 二花花在院子里哭叫,宝柱往后门那边跑,夺门而去。 宝柱一夜没归,全家也没多想,只当他是臊了,猫起来了,等臭事的热乎劲过去就会回来。直到第二天午后,老婆子先就坐不住了,撺掇二花花一起出来找。 出后门,在翻耕过的松软的地里,可以看见宝柱钉了鞋跟的棉鞋底印往西去了,脚步之间的距离很大,他一定是害怕被斧子砍,大步流星地跑过去的。婆媳俩往西走,遇见人就打听。走到公路上国有林场的界边,看见一个穿军大衣的护林员蹲在土坎上,跟坎下的一个老汉说话。他说:“他就在我身后的那棵楸树上,面朝北吊着的……应该说他准备的不充分,连根绳子也没带,结果解下裤腰带把他自个儿挂上了,可倒好,脖子挂上了,裤子掉下去了,一直褪到脚面……” 老汉问:“看见的时候人就死了?你没做人工呼吸什么的?” “你真能扯,”护林员说道,“我跟你说,今天早上我们把他放下来送到乡卫生院时,他浑身都青了。” 乡卫生院离着不远,然而婆媳俩一个多钟头才走到。二花花拖着吓傻了的婆婆好不容易挪到那儿,想跟大夫打听打听,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哦,你们是为吊死的人来的吧?” 宝柱被安置在库房里一张支起来的桌子上,出现在二花花眼前的是一张陌生的肿胀的面孔,死人胖大的舌头一张嘴里塞不下,挤到嘴唇外边来了。老婆子一声没出就瘫软在地上背过气去了。醒来,她不哭她儿,把一腔怨气都发到二花花头上了:“他再不济也是你汉子,你就往死了跟他打,搁不下他呀?作损的,黑了心的,挤兑死了亲汉子,你招野汉子……” 埋了宝柱,公公冷着脸跟她说:“你也没生养一儿半女的,这一枝算是连根撅断了。眼珠子都没了,我还要眼眶有什么用?没有儿了也就没有媳妇。我不说不留你在这儿住着,可是打今儿个朝后,你好了赖了,跟我们没有关联了。想回刘家前去,我给你拿盘缠钱。” 老汉给她撂炕上十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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