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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十月里的一个深夜,赶生站在一家歌厅关着的玻璃门后面,穿着老板发给他的特殊工装——仿照画报上张学友穿的蓝灰色圆领T恤,牛仔裤。他擤了下鼻子,想,我他娘的就是个三花脸,抹白了鼻梁给城里人开心。扮成梆子戏里的小丑给人找乐。 他每天午后三点之前到这里,直到后半夜客人走净、歌厅打烊了离开。他在这里做保安,就是麻三儿嘴里所说的黑狗子,每月有八百块的工钱,还有不定数的客人赏的小费。他跟麻三儿在城西河堤边上合租了一间房子,住处离麻三儿干活的工地很近。赶生每天出来的时候他还没下班,回去时他也该出门去上班了,所以虽是住在一起,俩人真正同处的时候不多。 本来是跟麻三儿一块来应聘这个工作的,那时歌厅刚开业,需要两个保安。坏事就坏在麻三儿跟老板呲牙笑了,这一笑,露出那几颗歪歪扭扭的黄牙,原本不短的脸又拉长了一截,老板当即表示他不适宜在歌厅工作,怕影响客人们的兴致。老板对着赶生的鼻子发了一会儿呆,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说他鼻子长得跟张学友不错样的,眉棱骨也像,照张学友的样子打扮起来一准儿能招来客人。 来的第一天,后半夜歌厅打烊以后,他在门厅的沙发上睡了一觉,接下来的两天是在储物间凑合的。第三天老板早早踢醒了他,告诉他这里不包吃住,想在城里落脚,他应该找个临时住处。 那天清晨他出了歌厅门,向四周看看,蒙蒙亮的街上已经有人了,跑步的,遛狗的,赶早市的。在为数不多的人里面他看见了麻三儿,麻三儿在街对面走,仰着脑袋,把每一个店铺门上边的招牌都看一遍,眼看走到跟前了,赶生听见他跟一个拎着鸟笼子的老头问了什么,那老头茫然地摇着头,他听不懂麻三儿的山哏子话。麻三儿只好把舌头勾勾,用普通话再说一遍。老头还是摇头。 赶生一喊他,他就跑过来了,嘴里直叨咕“老不死的棺材瓤子,可真会装聋……”他说他恨死这帮家伙了。赶生问他恨谁,他说都恨,包工头,老板,饭摊,小店,还有街上走的人,街边的路灯和树,还有天上那个属于城市的太阳月亮。他说全世界都是咱们的敌人。他跟赶生说咱们找着活干了,还得找个住的地方,总在工具间凑合不行,包工头让他租个房子,说找不到住处明天就别上工了,咱俩合伙租个便宜点的房子吧。 城里的房子太贵了,即使是有门没窗户、没水没电的小下房,也要二百块左右。进了三家中介也没有便宜的,麻三儿不明不白地骂起来:“杂种的,让你们住去吧,住死你。” 那天转到天擦黑,俩人才在麻三儿工地附近找到一个闲置的柴房,租金每月一百块钱。 每晚七点以后他站在大厅里迎宾。客人当中,有看着顺眼的也有不顺眼的,他对所有的人都一律笑脸相迎,提醒着自己不能带出一丝不友好的表情,特别是当他看到某个年过花甲、挺着肚子、连头皮都染得漆黑的老头,或是某个一进门就转着脑袋搜寻小姐的男人,或是个穿得板愣愣端起一副大爷架子的人,他总是强压下冒上来的轻蔑表情。 他对所有来作乐的客人都一样的恨,因为他们有钱,因为他们是城里人。 歌厅门外,街上已经安静下来,昏黄的灯光照着泛着白光的水泥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浮动着一层雾气,齐着路边那排柳树梢上升的紫色的烟雾,恍惚间也像泡在雾气里。隔着玻璃门,他看见指示停车位的标志牌被风吹倒了一个,就推开门走出来。 他快步走下台阶,走向那个歪倒的标志牌。风挺硬,空气里弥漫着柳树叶子发散出来的气味。他心里模模糊糊地记起家门口的那棵大杨树,门前的两块石阶,天擦黑时的院子,烧柴草的气味,还有联山的房子中间,间隔开两个院子的墙头上,二花花晾着的那双布鞋…… 现在他的思想又回到了刘家前。天已经黑了,他在镇街上干一天活儿回来往家里走。他听见了吵嚷声,两个嗓门,一个高亢激动连珠炮似的,一个低沉,在解说着什么。老婆又跟他大干起来了,他已经烦烦的,不想去管,但是他逃不脱,所以他还得往家走。 老婆正在往门口的小推车上搬东西,儿子拴保在奶奶怀里哭叫。老婆手里抱着东西,吵吵嚷嚷着来回搬,什么秋衣、褂子、毛线衣、结婚时她娘家陪送的铺盖、她自己的小东西,一件一件全堆在小车上。 她一边来回搬动,一边吵嚷个没完:“既然我在你屋里不算个人,我走球的算了,早知道你们这样不把我当人,压根就不该嫁过来。……可倒好!三万多块钱占地款,你全吞了,一个都不吐出来……你用那钱下馆子去吧!出门游逛浪荡去吧!当有钱的阔大爷去吧!你心里受用就行,只是出门别让车给撞了……” “这钱不能随手胡花,咱谁都不能胡花了它……”他大站在院心,伤心地看着儿媳来回奔跑,笨拙地解说着。“我跟你细致解说过了,这是补偿咱家那块地的钱,把钱花光了,地又没了,咱还咋过日子呢?” 看见他进门,老婆冲他叫道:“不要脸!不要脸!你大心黑透了,我看见他把钱领回来了,三万多块!摞在炕沿那儿一沓子,我亲眼看见的。他把钱全吞了,藏起来了,就在他那屋里头,一个也没分给咱们!” 他气恼地抢下媳妇手里的两个鞋盒子,重重地摔在地上:“你胡沁什么?那钱得合计着往后过日子用,不是给你胡花的!” “我不管!我只要我的那一份。” “你那份回你娘家要去!这儿没有你的地。” “好啊!好!跟你大是一个调调的。我就是要钱!要想我再跟你过下去,你给钱!三万块钱我要一半,你送一万五过去,我就跟你回来,不送钱,你们别想着我会回来了!” 她捡起地上的鞋,冲出大门,拉上小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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