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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忙完了秋,地里场上都拾掇利落了,公爹用思谋成熟的口气对宝柱说:“又是一个秋了,我养活你这么大,给你娶上媳妇也一年了,你们也该自个儿过日子去了。头年的粮食还有,咱还在一块吃,等新粮食下来了,就各烧各的锅吧。”宝柱和二花花没有说什么。 前院那三间偏屋给腾出来了,零碎杂物都搬到柴棚里,公公给重新盘了炕,修补了烟道,屋里墙面也重新刷白了,半个月以后,二花花已经睡在新炕上了。 各自烧锅的头一天天还没亮,婆婆早早就喊他俩起来,跟公公在院子里放炮仗崩穷。抠门的老汉在这个事关运气的事情上并不含糊,他买了雷子炮还有串子炮。漆黑的天上没有星星,老汉郑重地点燃炮仗,再把它们一根一根抛向黑天上。婆婆不敢看,她用棉被裹住脑袋,撅起她蒲团一样的大屁股,随着炸响一阵一阵地哆嗦。崩完了穷,她欢天喜地地接老汉进屋,给他掀门帘,恭顺得像是对待一个英雄。 瘦小结实的李树林老汉按照自己的方式管理着家事,他把大儿子宝根送去当兵,把小儿子宝柱送去上学,他自个儿像蚂蚁一样在黄土地里苦受,一点一点地垒起了家业。生产队解散开始单干的当年他翻盖了老宅的房子,第二年老汉抓住现役军人优先批给房基地的机会,在村南头盖了三间房子,盖完那处房子的第二年给复员回来的宝根娶了媳妇。但是大媳妇是个泼辣的婆娘,一张没边没沿的大嘴什么话都敢说,不单要跟她男人平起平坐,渐渐的也不把他跟老婆子放在眼里了。李老汉不能忍受这样的耻辱,娶进来的当年就把大儿子分出去另过了。 老汉的窝心事还不止这些,他的小儿子更让他脑袋痛,念了七年书的宝柱懒得像条虫,浑身上下愿意动弹的只有那根舌头,南朝北国的整天瞎吹,很不招人待见,婚事也就一直没动。自打前年起,老婆子三天两头喊上她小儿子挪动家里的荤油罐子,不知道哪一下就挪对了,从四十多里地的山里边,娶回来小儿媳。 分家另过并没有让二花花的心情好起来,独自一人的时候,静静地想一想这一年里发生的事,她觉得像飘起来一样恍恍惚惚的,她想在心里找找愉快的轻松的或是踏实的感觉,可是找不到,做姑娘时候那种结婚成家过日子的模糊盼望,一触到眼下的现实,像小时侯吹过的肥皂泡泡一样破碎了。事情发展如山洪下来以后奔腾的浑水,她在激流中的漩涡里被涮了出来,还没等站稳,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跟一个陌生男人绑在一起了。她心情沮丧的像是挨了打。 她觉得自己一下子就成了老年人了,六十左右岁的样子,像那年她姐出嫁以后,一下子冷清了的家里,她娘她大那时的样子。姐嫁的时候是冬闲时节,姐走后家里的日子漫长而沉闷。 出嫁后二花花跟父母疏远了,她在心里怨恨着她娘她大,要不是他们拒绝了赶生家的提亲,她绝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睁着迷迷蒙蒙的眼睛,梦游一般的过日子。她不想看见她大,更不想看见隔壁的赶生一家,但是她却不止一次地梦见过赶生,梦里的赶生还跟以前一样笑口常开。大概他跟他的新媳妇,日子过得挺好吧? 有一回梦中,她听见赶生的喊声,却找不到他在哪儿,就急醒了。醒来发现宝柱睡在她身旁,一条腿压在她身上,深长地呼吸着,还在梦中吧嗒两下嘴。她侧过头看看他,一下子勾起他被人轻看、不招人待见的种种情景。真是个讨人嫌的东西。她想。也许该把他压在身上的那条腿推开,或是往一边挪动下,从他的腿下脱出去……可要是把他弄醒了,他黏上来纠缠,牛皮糖一样的,也许就更糟了。所以二花花就忍着不动。被那条腿压着,觉得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是活人,一部分已经死了。这样忍耐着,等待天亮,二花花百感交集,从沮丧地接受到委屈地不认可都有,她头一回意识到自己隐秘地盼望着离开他,总也不再见到这家人才好。或者,更准确地说,她盼望着有一天会不这么委屈,过上一种舒心的日子。 在好几个暗夜里,她想她会离开这个家,离开平原村,她想她会跟婆家人就这么说出来,然后心无挂碍地一走了之。但是,她不知道,平原村的人们会怎样埋汰她,离开这里她又能到哪里去。一天接一天的平稳的日子没有断裂,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机会可以为她打开一个缺口,可以让她不受人批点地走开,脱离眼下不舒心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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