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中篇] 抱娘蒿(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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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1172 | 回复5 | 2018-4-7 10:16:3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九月的夜晚圆月当空,从大山的深处吹来清冷的风。
毛虎家的窑屋里不时传出凄厉的嘶吼,从清早开始,麦妮就这样半人半兽地嘶喊,现在她已经喊哑了喉咙。
毛虎躲在柴棚里,靠着垛起来的高粱穗头,抱着脑袋。他在这哒躲了整整一天了,不吃也不喝,连烟也没抽过一袋。麦妮的每一声喊叫都像是撕扯着他的心肺。她还是个没长开的孩子,他毛虎让她遭这样的罪,不是畜生还是什么?他在黑暗里瞪着关着的那扇板门,在门后钉着一根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个塞了干草的野兔皮筒子,垂直的挂着,看上去像一个被吊死的人。
圆房那回,他担心麦妮禁不起闹明房,被人按着扒光了会吓着她的,他跟所有人力争,说那是从人往牲口的倒退,他毛虎说啥也不能尊这样的老规矩。那次能够说服他大,也不光是这个理由,他大的心理也有小九九。童养媳圆房没有多大的仪式,也就是备下一顿吃食,款待本家当户来闹房的人,不闹明房了,他大乐得省下。
他以为自己是能护着麦妮的,其实没有,他以为他能让麦妮活得快活一点,其实也没有。她要死了,不能活了。她不明白他娘为什么不害怕反倒面带喜色,这是能让人欢喜的事吗?会出人命的。
又一阵嘶哑的吼叫声传出来,这声音哪像是人叫出来的?他一下子跪坐起来,然后撅起腚,把脑袋扎进地上的那堆谷秕子当中。
天蒙蒙亮的时候麦妮生下个软塌塌的男娃子,看他又瘦又小,哭的声音却很大,一哭,小脸上堆起一道道的褶皮。喜得她婆三把两把扯开裤带,把满身血污的小娃子贴着肚皮暖着。
使脱了力的麦妮陷进了不清醒状态,她半闭着眼睛躺着,几个时辰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哒,摸摸她,她毫无反应,跟她说上一百句话,她也不应声,只有那两个在炕席上抠烂了的手偶尔抽动一下,说明她还是个活人。她能记起的短短十年的事情,就在这样的昏睡中断断续续从她眼前飘过,她看到的都是作难和苦痛,她不想回忆这些事情,但是往事还是固执地、一段一段地冒上来。
窑外有单调的风刮过,没有落净的树叶子唰唰地响一阵,划破沉闷中的寂静。她听到阵阵风声,闻到飘进窑屋里来的日头晒着杨树叶发出来的气味,一时间就像梦中一样,眼前显现出娘从山坡那条小道上离去的身影。在冒出来的回忆里,没看到过她爹和哥姐的脸面,她觉得他们都隐身在一团稠稠的雾气当中,但是娘离去时候的苦脸却总是清晰可见,似乎伸出手去就可以摸到。娘的脸蜡黄,眼泡肿着,眼里有亮光一闪一闪的,分明是含着泪……
看到娘的脸,她的心一阵乱跳,就觉得胸口憋闷脑袋发晕,然后昏昏沉沉地睡一会儿,等到醒来,又不可抗拒地想起娘来。生了儿的麦妮,怎么能不想她苦命的娘呢?她现在挺后悔那天听了阳爷子的话,要不是他那套神说鬼说,说不定她已经找到娘了。
慢慢的,她浆养得知道了浑身酸痛,能喝些汤水了,也听见身旁的小娃子的哭叫声。她婆说:“三天了,该下来奶水了,给他咂咂吧。”
她坐起来,倚着被摞,弯起一只胳膊将儿子抱在胸前,把鼓胀的奶头塞给他。那个小嘴逮住他的宝贝就再不肯撒开,小嘴巴将奶头箍得紧紧的,他咂着奶水,不时地停下吮吸抽泣一下,委屈得不依不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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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4-7 10:17:57 | 显示全部楼层
麦妮把儿子宝娃喂到了一周岁多了,他的小嘴里已经长出七颗小牙,这小娃长得虎头虎脑的,眼下他正大呼小叫地在窑前玩。她婆跟她说该给宝娃摘奶了,不的话,娃子要把你吸干了。
她的全部精力都用到了宝娃身上了。做完了屋里的活计,她会一直伴着他,给他换尿布,洗洗涮涮,把家里人的破衣裳改小给他。她做了十几双小鞋,一双比一双做得大。更经常的,她把他抱在怀里,把涨得鼓鼓的大奶子从袄里拿出来,喂他吃奶,宝娃的小胳膊小腿上早就胖出褶儿了。
“喂得忒勤啦,你看看你瘦得光剩下两个眼睛啦,照这样喂他,用不了几天就得把你抽干了。”婆婆嘟囔着说。“非摘奶不可了,总这么咂着,可怀不上下一个娃……”
“混球婆娘!你混吣什么?人奶就是个石河水,吃完了还会长出来……”公公生怕麦妮听了老婆子的话不喂宝娃了,没好气地在窑门外边插嘴,不过老婆子后一句话他听着顺耳,能从他心上来,他也就不往下骂了。
婆婆的话,让麦妮恐慌,她的两只眼睛里闪出了晶亮的光。她早该离开这哒去找娘了,这一年里也有过几回离开的机会,但是有宝娃拽着腿,她没有走开。管怎样,也得先把娃喂大一点,喂到会吃饭了,她才能走啊。
离开的机会来了,刚进冬月里的一天,有人给捎信来,毛虎舅家的表弟娶亲,她公婆是必得去的。往日回娘家,婆婆是先日去,次日回,这回她婆跟公公商议好,带上宝娃,索性多住一日两日,给他摘了奶再回来。
麦妮能有时间从容准备了。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包上一身夹衣和一双鞋,她甚至给自己蒸了一锅馍馍,把这些东西放一个背筐里背上,再拿上耙,装成给羊捯树叶子的摸样,出来了。
麦妮顺着阴暗、刮风的村道往外走,这时她想起两年前那一次没成功的逃跑,想起那次自己往身上套衣裳时候,曾意识到不那么憎恨婆婆了,觉得将来会有一天能够理解她。她的宝娃,将来也会理解她的。
像无数次想过的那样,天过晌午的时候,她已经走到石砬子的镇街上了。她想找人打听一下,或许有人记得当年那几个聚集在屋檐下的逃荒人,知道其中一个人的下落,找这个人打问,也许能听到一点娘的消息。与其瞎摸着走到河南,跟找到知道娘的行踪的人指点一下,结果会大不一样,这样更容易找到娘。
她进了镇街东头的一家院子,一个白发稀疏、满脸黑痦子的老婆子告诉她,往北十里地有个叫荒地的村子,当年那个带着孩子讨饭的婶婶,走给了那村里一个光棍汉。
她到了荒地,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婶婶家,进院子的时候她正在喂猪,穿着一件肩上有一圈黑油渍的脏棉袄,脚上的破棉鞋烂得开了花。这个婶婶其实并不知道娘的行踪,但是却装作跟娘相当近乎,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不相干的话,这给麦妮留下相当不痛快的印象,她在那家的土炕上睡了一宿,第二天天刚亮就离开了。
她想娘准是回老家去了,还是得从石砬子开始,从那哒往回退着走。当年娘领着她是沿着黄河往上游走的,她沿着黄河往下游走,就能回到她老家河南的张家庄。
走到半道上她看见道旁停着一辆驴车,有个老汉从沟底下拎水上来饮驴,她问老汉往哪儿去,老汉告诉她回黄河渡口,她问能不能捎上她,老汉说反正也是空车,捎上一个人没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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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4-7 10:19:03 | 显示全部楼层
后半晌的时候她到了河边上。这条河大概是石河的下游,出了山以后它越发宽阔沉静,绕着沟沟壑壑一直往南流,在这里形成一个没有渡船的渡口,也就延续下一个背河的行当。有一个汉子挽了裤脚,站在水边的沙地上。麦妮个子不高却长了一双天足,皆因该给她裹脚的年岁娘带着她在逃荒的路上,肚子还顾不周全哪里还顾得上脚,而山里边对女人脚大脚小又从不挑拣。她脱下鞋子挽起裤腿准备过河的时候,河边上走来两个像是父女的男女,两人的衣裳穿的体统,那女的有一双伶仃小脚。男的径直朝背河汉子走过去,女的朝麦妮走过来,她把她当成背河的了。
麦妮把这个跟她年岁相仿的女人背到背上的时候觉得卑微到河沙底下去了,尤其是她的两个奶涨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墩得生疼,奶水把棉袄前襟都浸透了,背上的女人手一碰到她的湿袄襟,就像火燎一样赶忙躲开了,这让她羞臊的直想哭。冬月的后晌,河水靠近岸边的地方已经结了冰碴,她背着人往对岸走,觉得有无数钢针扎她的小腿,走到对岸的时候两脚麻木的已经不是她的了。男的给背他的汉子五个麻钱,给麦妮十个,说一句:“妇道人家,真真不容易。”
不知是凉着了还是奶涨的,随后的一天她发起烧来,她在河边的一个小镇上歇了一宿,蹲在一家饭馆的灶坑旁边,不时地抖上一阵。这两天奶涨,让她时时刻刻想起宝娃来,一想到儿子麦妮就立刻肝肠寸断,他担心宝娃回来找不见她,会像她一样发烧上火,同时又愧疚的觉察到,与思念亲娘的痛苦相比,她对儿子的惦念,甚至超过挂念亲娘。
第二天她又往前走了,这一场烧也有些好处,她的奶水没有了。
单调无味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过完了正月,麦妮已经走到山西地界的边上,再往前就是三门峡了。她一路串着临近河边的村子走,饿了向村里人讨些吃食,傍晚就找个面善的婶子大娘借住一宿。年根下和正月里,人们并不吝惜,讨吃挺容易,有一家的婶子看见她那奶渍斑斑的硬梆梆的棉袄,甚至给她找了一件还算干净的花棉袄,让她换上。
这一天日头还没压山她就准备找个人家借宿了。到下一个村子不知还要走多远,她不敢贪黑赶夜路,早上早一点上路没有关系,她都是天一亮就在路上了。她敲开村边上一家的大门,开门的是一个独眼罗锅老婆子,麦妮说:“婶婶,我是过路的,天快黑了不敢往前走了,让我在你这哒借一宿吧。”
老婆子眨巴着独眼,寻寻思思地说:“行,……行啊……。”
麦妮进屋把她的小包袱搁炕沿上,说:“老人家,你让我做点啥呢?屋里和灶头的活计我都能干。”
老婆子不接话,倒把小包袱解开了,拿起麦妮的粗布黑夹袄抖一抖抻一抻,又往身上比比,说:“嗯,忒旧了,也大,我凑合凑合穿吧。”
麦妮说:“独独有这一件,给你了,过几天我就没的穿了。”
老婆子不理,用独眼开始打量麦妮,说:“蛮年轻的,吃上半月就能水灵,你别走了,我喂你半个月,胖了给找个好人家吃饭去,哼哼,年青月小的讨吃要吃,真叫个想不开!”
麦妮说:“我有汉子有娃子啊。”
老婆说:“现如今眼目下你不是没有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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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4-7 10:19:37 | 显示全部楼层
看着老婆子不善,麦妮包起她的包袱要离开,老婆子按着 不让包,还在唠叨:“别当我是个坏人,我不是!你替我想想,你也看见了,我是个又老又穷还残疾的人,我干什么能来钱呢?还不是靠给人保个媒拉个纤的,靠着你们施舍给我几个礼钱,才能有口饭吃……哎!哎!你别跑啊,我给你找一个好人家……”
麦妮夹着小包袱跑远了,她又气又急。这几年她一直没出过山,可没见过这样的人,满脑瓜子只想着钱,只有一个独眼睛还是看着钱。她不知道单是这一个老婆子坏,还是山外边的人都是这样的。一时间她忽然想到,要是公公跟这个老婆子配成老汉老婆,那会是什么样子呢?这想法让她苦笑起来。
天擦黑的时候,她在下个村子里的一个寡妇家寻到了宿处,寡妇细细地听完她讲述,疑疑惑惑地说:“你说的那个张家庄离这儿不远了,百八十里地吧,我姨婆家就是那块地面的,不过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姨婆早死了,黄河泛滥那年,那地方没剩下一间房子,都刮拉成平地了,早就没人家了。后来政府要在那儿修个大水库,去年春天开始的动工的,干到上冻才歇工。这几天开化了,又该开工了,你不如上那儿去,兴许能找个活儿干干,还能打探点消息。”

攀上一道高坡,坡下边就是库区了,浑黄的河水流过两边的河滩地,淹没了刚返青的草滩。只有在左岸还剩下一片没被水浸过的小高地,这块地就像个小岛站在河边上,岛上长的柳树和杨树已经青幽幽的,还有几排像豆腐块一样整齐排列的房子。麦妮坐在坡顶上,久久的望向下边阔大的河滩,整个河滩都笼罩在淡白色的、阳光迷离的雾气里,她极力往远处看,也没找到一个村子。没有炊烟,牛车,庄稼地,更没有种庄稼的人,雾气茫茫的世界里,只有河水冲刷着小岛,喧闹着匆匆往南流去。
千辛万苦的回来,家乡已经没有了。她的心凉了,一个自己不想承认的念头又冒了上来,她的娘,没准早就倒在逃荒路上了,不然为什么一直没有去刘家前看看她?娘说过要去看她的呀,娘不会糊弄她的。
照那个好心寡妇指点的,麦妮在小岛上某了一份小工,被安排在食堂做饭,蒸馍馍熬粥间隙里她不死心,还幻想着找到个家乡的人。她没有找到。其实麦妮小小的年岁就离开这里,谁又认识她,她又认识谁呢?
在一个下着春雨的黑夜,她掏心挖肝地思念起宝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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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乐 | 2018-4-8 17:42:52 | 显示全部楼层
继续关注麦妮,希望这个可怜的小人人苦尽甘来。
来过,知足。我还在地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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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4-9 07:56:15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跟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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