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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毛虎家的两孔窑门朝南,在窑前的羊圈坑东边,有一条踩得光溜的坡道,下去就是个小河汊,河水往南流过去,流入不远处的石河。南面,在邻家用树条子编成的篱笆外面,是一条村道,一簇簇的矮蒿站在道边,被人脚踩过被羊啃过的野草顽强地散落在道上。 往沟底去的岔道口裸着一块灰褐色的大麻石,像卧着个牛犊似的。沟畔长着一棵歪脖子榆树,海碗粗的树干上有不少节疤。从这哒往上望,由北往南奔流过来的石河,将土塬切割出这一块沟谷,像在大山的袍袖上打了一个皱褶。河水浑浊,急慌慌的往下流,它的虽不高耸但很陡峭的左岸被河水不住地冲刷,把黄褐色的沙土推到地势低缓的右岸上来。岸边泛着黄白的泡沫,好像给河水添了两道曲曲弯弯的花边。远处,可以望见冲积下的大大小小的沙岗。河右边土崖根下,才是刘家前多数人家的窑屋和黄泥房。 百年前的不知哪一年,一个下着春雨的日子,出门熬活的刘家父子俩人路过这片山坳,在土崖下躲避春雨。他们往北看,是绵延不绝的山,西面远处是山,近处是梁,南面多是高高低低的大小山峁,站脚的土崖下面是一面缓坡,坡底下是一条南北通向的迂回曲折的山沟,沟底那条河刚刚开化,春水夹带着冰块叮咚响着往南流去。缓坡上的黄土层并不十分瘠薄,这是可以生长万物的土地呀!刘家父子俩当即决定不走了,留在这里种一季庄稼试试。 他们在避雨的那面土崖掏了一眼窑洞,选中缓坡上一块稍平展的地开始开荒了,这是一片荆棘灌木丛生的荒地,爷俩个砍倒树棵子,挖掉密如蛛网的根须,搬走大大小小的乱石,忙了半月,平整出三亩大的一片地来,把它种上了玉茭。随后又在坡底沟边上看中一块地场,这块地不平展,但是土很厚,没有树根和乱石。俩人从河边捡卵石,在临近沟边的地方垒了一道堰,再挑土把它垫得平平的,他们在这块地上种了谷子。忙完这些,节气已快到立夏了,爷俩个松了口气,好歹没误了农时。随后他们又在窑洞跟前种下些豆子和瓜菜。山里的夏天来了,莽莽苍苍的山野里,一色的苍绿里边,那两条狭长的嫩绿老远就显现出来,像是给山坡围上了彩带。 再以后,长满经年荒草的山梁上不断有人经过,他们居高临下瞭过来,看到这里的庄稼和炊烟,有些人留下来了,也学样在荒坡沟畔开荒种地。二十多年以后,在刘老汉选中的这地场,已是狗叫鸡啼炊烟缭绕,俨然是一个村庄的摸样了。 为尊让前头来的刘家父子,人们跟外界宣称:这个村子叫刘家前。 老了的刘老汉成为刘家前的管事人,他经管着刘家前地面上各种各样的村事,給买卖土地的、兄弟分家各立灶头的、以及大大小小的邻里纠纷充当说合客和中人。渐渐的,小村人的淳厚和睦在外有了名声。刘家老汉是怎样经管村子的,后人无凭可查,他没有一个字流传下来,他只是依着他仁厚的心性经管事情,也长久影响着后人的为人处世。 刘家前的日月是平静的,在安静的日子里,山外的世事发生了大变换。 一九四七年的六月间,随着刘邓大军强渡黄河,阎锡山败了,刘家前的人们不断听到败兵暴虐的传闻,说太原以北溃败下来的兵爷们如何像虎狼一般,见汉子就拉壮丁,见东西就抢,见年青婆姨们就糟蹋……听得人人都慌了神,尽管战事和硝烟从没有惊扰过这里,可也不得不防,家家都在外人不易察觉的野岭土崖下边掏洞,让年轻人带着牲畜藏起来。 到了六月的末尾,在县城那边和石砬子的方向,枪声响了好几天。后来听不到枪声了,刘家前的看家狗们还是直直的叫唤了一黑夜,留家的老人们都在窑里卷缩着,通夜也没合眼。 第二天天傍晌午,有一男一女两个工作人骑马顺河边来了,那男的爬上现在毛虎家窑屋上边的土崖顶,对着静悄悄的沟底下喊:“乡亲们!解放了!是新社会啦!!” 这一喊,狗们又汪汪成一片,人们相互观望着从窑屋里出来,迷迷瞪瞪转着脑袋往四下里瞭,想瞅见新社会是什么模样。 那一年是老天爷最不心疼人的一年,刘家前遭遇到从没有过的大旱,春起撒下的种子出得稀稀拉拉,土都干透了下不得种,想补种都不能。一直旱到六月间,玉茭秸秆长得没有人高,就急慌慌地结了个二寸长的小瘪穗穗,眼见得今年是没有收成了,直到三伏的第二天,老天爷才算给降下一场雨来。盼来雨了,汉子们反倒个个急得抓耳挠腮,种什么呢?老话说头伏萝卜二伏菜,三伏种荞麦,这荞麦,刘家前地面上还没有人种过,再说,这当口到哪儿弄种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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