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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毛虎撂下饭碗的时候气哼哼的,小麦妮固执的给他个脊背,不愿意跟他照面的心思他觉察到了,他心想,爷就这么遭你烦心吗?眼睛就是这个样子了,叫我有什么法子?娘的!你要不是一副可怜虫样,非揍你一顿不可。刚才真该给她点厉害看看的,小东西! 拉开他一人住的那间窑门,一股烧青树条子的苦涩的味道先就扑出门来,他吐了口唾沫。进去,头朝里躺在土炕上,没有脱鞋。外边没有响动,昏暗当中羊们也昏昏欲睡了,周遭除了一阵阵的风声没有别的声气。 隔壁窑里传来他老子的吼骂,随即又安静了。灯油准是挂在他家老汉的心头肉上,每一回往灯碗里倒上一点,他老子都得心痛的滴下血来。他这窑屋里没有灯,这倒省了老汉不少心血。他知道那窑屋里的三个人又要像往常一样,摸黑躺倒睡觉了,他的老子娘就像雀儿一般,唧唧喳喳一白天,然后齐齐地压住炕席沉进黑夜里。跟羊们一样样的,一辈子都是这样。他们懂得什么?什么都不懂。 他爬起来,拿烧火棍子捣捣灶膛,绵软的灰烬里还有火星,就开门出去铲一篓羊粪进来,把它们全塞进灶膛里,这样他圪游到半夜回来,炕还是热的。他轻轻地带上门,走了。 往阳爷子家去的道儿早就走顺了,别看天黑得密,没有一星亮光,他脚板下像是长着眼哩,没碰了邻家的篱笆,也没碰了下沟拐弯的那块大麻石,没磕没绊顺顺当当就到阳爷子家的窑跟前了。 就着北边的崖壁掏成的两孔窑洞黑魆魆地趴在黑暗里,窑门没有了,破烂窗格垮塌下来。没住人的窑屋里塞满了谷草,伸到窑外的半捆谷个子在风中窸窸窣窣的哼叫,旁边山峁一样的黑堆堆那是羊粪。窑门前的空地上,羊圈是一个深挖下去的有一亩地大的方坑坑,圈坑里,沿着北面壁掏进个一人高的深洞洞,这就是阳爷子住的窑屋了。他跳下去走向窑屋的时候,看见羊圈里趴卧着不少羊,这些羊没有一只是阳爷子的,都是村里缺人手的人家让他给带放的,人们把羊赶进他的圈,一只羊给他一升小米。阳爷子的腿脚老了,他那炕洞里总是煨着羊粪,热烘烘的膻气味比圈里还甚。 这个老光棍的窝窝,总能吸引来半大小子和没婆姨的光棍汉们,一挨进入漫长的冬月,这哒更是夜夜不断人,有蹲在地脚下联玩的,有吵吵嚷嚷唠闲嗑的,或是什么都不唠,嘻哈着听阳爷子说彩话,讲古。通年赶羊的羊把式们聚在山上就靠溜舌头熬日子了,个个都练就一套扯闲篇的瞎功夫,阳爷子更是攒下一肚子男男女女的事,说上三天三夜也没有重样的。 毛虎进窑门才知道他不是最先到的,有两个像他这个年岁的小子比他先到了,两人蹲在墙根前,就着挂在钉子上的那盏昏黄的灯下联。格盘是用树棍划在地上的,怕看不清楚,划得又深又重,土皮都壑开了,像是要开沟下种。一个刚摆出一粒石子,另一个跟着摆上块土疙瘩,两人手边都有一把玉茭粒,看样子输赢是论玉茭粒的。 他在两个赌徒之间蹲跪在地上,从两人的玉茭粒里都抓了几颗,说:“三人玩,咱来接龙的,哪个要是输了,哪个就下去。” 下出石子的那个说:“去去!不加你玩,你是有婆姨的人了,往这哒凑个啥?” 毛虎说:“屁话!你说的是那个小可怜虫?愿意要你就领上走,就这!” 正喝米汤的阳爷子说话了:“说的甚?瞎好也是你媳妇,你大是精明人,瞅空空给你领上个猴人人,一年二年长大了,就有个婆姨跟你过日子了,要依你,保管像我一样,一辈子打光棍。” 毛虎三把两把将地上的格盘唿喽了,站起来边爬上土炕边说:“不玩啦不玩啦!还是听阳爷子讲古吧!来来,阳爷子你稳稳地坐炕头。” 那两个小子也上炕来了,阳爷子就又讲了个不正经的故事: “早先年,有一家,儿子是个奸不奸傻不傻的半成货,说话清明一阵糊涂一阵的。村里的一个叔伯看上他家地多,把闺女许配给他。这小子到黑夜吃饱了煮疙瘩,撑成一个糊涂蛋蛋,脑袋瓜一沾炕就变成个死狗,不知道跟他媳妇睡觉。他娘他大没法子了,嗨!选吉日给弄一场明婚吧。好日子那天的黑夜,嫂子们先把他媳妇扒光了,白条条地按炕上了,傻子还不明白是咋回事,一个本家兄弟就拿一块白馍哄着叫他扒光了衣裳;又一块白馍搁他媳妇奶上,傻子含一口奶,又吐了,倒把白馍吃了;再一块白馍搁他媳妇脸蛋上,把他赤条条地架上去趴着吃,他在上边吃,兄弟嫂子们在下边瞎鼓捣,鼓捣鼓捣的把他惊炸了,疯了一般赤条条地跑出去喊:‘娘呀大呀!坏啦坏啦!我把我媳妇小肚子底下弄了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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