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河一带回民习俗：出远门要换水。
换水是方言，就是沐浴洗大净，意思接近洗澡，但从内容到形式都与洗澡有很大不同。洗澡要随意些，可以是泡，也可以是淋，先洗头还是先洗脚都无所谓，洗净为目的。换水就严肃得多了，须是活水，先洗哪后洗哪，哪个部位洗几次，用哪只手，都是有严格规定的。任何程序，遵从到一定程度都会有了神圣性或宗教意味。因此，换水可以说是一种生活习惯，也可以看作一种宗教形式。按规矩，七天须换一次水，上寺礼拜、过乜贴要换水，出远门也须换水。
起来换个水，咱们一早儿就动身，马清说。马清说这话时，丝毫没有平日里做过那事儿之后的慵懒，倒是杨洁没有动。以前，每次天亮前都是杨洁催马清起来换水，马清要么赖在被窝里不动，要么勉强起来和杨洁一起洗，洗着洗着有时还犯病，抱住杨洁再做一回，杨洁恼恼笑笑地也就依了。
杨洁是马清的媳妇，结婚刚三个月。三个月的夫妻最是如胶似漆的时候。
咋话，还想做一回？马清边问边动手。
啥呀！杨洁甩开了马清的手。
真走？杨洁有些迟疑。
你不是都答应了吗？咋又没主意了？马清有点颇烦。
我只是……杨洁小声咕哝。
你又来了！城里也是人待的地方，城里人也没长着红毛绿胡子，我们又不偷又不抢，城里人能把咱们吃了？我在城里打工这些年，不也是好好的？盖房子，娶你，还不都是从城里挣来的钱？靠土地里头创，再等八辈子吧……马清一口气倒出了一大堆。这些话都是这些天反复给杨洁说过的，所以说的很顺溜，也似乎很有说服力。
杨洁披了衣服起来捅火热水。虽说是春天了，粮食都种到地里了，临晨的寒气还是很重。
马清也很快起床了。
壶里的水滋滋地响，屋里就有些静。几个月来，很少出现过的安静，杨洁心里有些莫名的虚。
到城里也能换水吗？话一出口，连杨洁自己也觉得问的可笑。马清果然笑起来，你以为城里人都连脏狗娃子一样？大大小小到处是澡堂子，还有桑拿浴室，洗头、洗脚都是专门的店。家家都有热水器，开关一按，热水就来。水都是甜水，不象清水河的水是咸的，你以为城里人脸蛋子咋那么白净？全是甜水洗出来的。你要是到城里，用甜水洗上一段，准保比城里女人脸还白。
听你一说，城里啥都好！那你咋不找个城里女人，过城里生活去，又跑回来干啥呢？杨洁有些娇嗔地说，借此掩饰自己问的问题的愚蠢。这些天，杨洁老问这样的问题，看到桃树开花了，她就问，城里有桃树吗？开花吗？马清就说，别说桃树，一年四季啥时候都有桃子，只要掏钱，啥时候都能买上。我是说桃花！杨洁追驳一句。马清就说，桃花当然也有，花店里啥花都有，有许多连名字都叫不上，还有玫瑰花，20块钱一朵，城里人过情人节的时候，男人都给女人送。你也给城里的小姐送过吧？杨洁呛了马清一句。哪能呢，我以后挣上钱了专给你送，马清说。我才不希罕呢！我又不是你情人，爱送谁送谁去，杨洁说。不管问出多愚的问题，争到最后总是杨洁赢。
也有杨洁问住马清的时候，城里有月亮、有星星吗？杨洁问。当然有了，应该有的，不过，我在城里真的一次都没看见过，马清说，城里灯光太亮了，把星星、月亮都遮住了。杨洁这时候就得意了，看，城里也有看不到的东西！说的城里真像天堂一样。话虽这么说，杨洁还是决定随马清到城里去。实际上，她也向往城里人的生活，虽然她最远只到过县城，但从电视上，她还是看到城里人过的生活。她只是有些心虚，才一遍又一遍地问马清。好像马清的话是榔头，一下一下把杨洁心中的那个信念夯实了。
水壶的滋滋声变成了混浊的大响，水热了。两人就依次换水。照例是杨洁先洗，她洗得比平日还要认真，喇口、呛鼻、抹头……每个动作都很到位，都很庄重。把马清都感染了，他把吊罐挂到屋顶垂下的钩须上，退出了水房。他听到水声流得也很庄重、悠长，像他第一次出门打工经过清水河时听到的水声，他心里起了一层层的波，这些年打工的经历突然像一条河一样在他心里活泛泛地淌出来。他突然明白了杨洁这会儿的心情，他觉得第一次与她有了心意相通的感觉。这些天，虽然两人很缠绵，但没有这种感觉。他忽然生出了一种怜惜，一种骨肉水乳般的亲情，我一定要保护好她，不让她受伤害，我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他在心里给自己说。
换过水，收拾好东西，辞了家人，两人就上路了。先是三轮车，又是班车，后来是火车，一天一夜时间，才到了要去的城市。马清似乎是轻车熟路，又有些在媳妇面前表现的成分，啥都懂、啥都知道。杨洁只紧随着马清，上车、落座、下车，又上车、落座、下车，她比结婚那天更显得兴奋和慌乱。但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容易的多。马清的工很快就找好了，还是去年干的那家建筑公司，冬天回家前说好的，春暖了刚好开工用人。住处也没费多少劲，城市在扩张改造，建筑工地附近有许多待拆的平房，人都搬空了，房租也不高，杨洁只随马清在工棚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就搬到新租的家里。杨洁把租到的房子叫家，马清也这样叫。新家里上下水都还没停，有床、有几样旧矩子，还有一个旧煤炉，马清领着杨洁在附近的小店里置办了几样简单的锅碗，新家居然真有了家的味道。一切都比想象中的还顺利，杨洁真有做梦的感觉。
新家离马清干活的工地不远，站在院子里甚至能看到那幢楼房。马清开始上工了，他是瓦工，站在脚手架上砌砖、抹灰的时候，也能看到新家的小院，他第一次有了归属感，他感觉自己成了这座城市的一份子，连干活都有劲儿了，有责任心了，他甚至感觉是在给自己干活，给自己盖楼房。最初的一段时间里，他甚至连老家都没有想起。以前在干活的间隙，他会不由自主地向老家的方向看几眼，明知看不见啥，但看几眼心里也就踏实了。但现在，他的眼里只有新家的小院。中午下了工，他迅速地收拾好抹子和瓦刀，就往自己的新家里奔。下午收工稍从容些，但他还是不想在工地上多待一分钟。每次回到家里，杨洁总是打好了洗脸水，准备好了饭菜。饭菜很简单，一是节俭，还有个原因是他们不知道哪里卖清真牛羊肉，蔬菜是地里长出来的，回民汉民都能吃，肉可不能随便吃。但尽管是素菜，两人还是吃得很有味儿。
每天睡觉前，杨洁都让马清洗个头，还帮他擦擦身子。杨洁说，水泥蚀性大，看蚀出病来。马清就随她擦洗。马清想买个热水器，杨洁挡着不让买，说，你烧的？这房子又不是我们自个的，装上了到时候再拆？等我们有了自个儿的房子再装也不迟。杨洁的一句话就像一股气，一下子吹胀了马清的一个梦想：要在这座城市里弄一套自己的房子！马清知道这个梦想很遥远，但他有了决心，他有的是力气，也不缺智慧，他相信那个梦想一定能实现。但是眼前他只想买个热水器，他知道杨洁爱干净，爱洗。在家里的时候，杨洁就给他讲到清水河里挑水的事，还讲起看没人在清水河里偷着洗澡的事。马清也是在清水河里泡大的，一提到清水河，他也有说不完的故事。两人讲着讲着就乐了，现在没电视看，两人又一遍又一遍地讲那些事，照样乐。马清讲起在河里比赛撕尿的事，杨洁就闹了，骂他，你这坏小子！往河里撕尿，下游的人还担水呢！杨洁就在下游。马清也笑，我尿的尿你都洗了澡了，难怪你成了我媳妇。杨洁就捶他。杨洁说，水流百步自净呢！还是活水好，杨洁的话有些幽，她有些想家了，马清想。杨洁的确有些想家，她自个儿以为主要是没啥事儿可干，每天除了洗衣做饭就是等马清回来，她是个干惯了活的人，这样的日子还真有些不习惯。
你们工地上要小工吗？杨洁有一回问马清。
要呀！咋话？马清还没明白。
我到你们工地上干活去吧？杨洁直接说了。
一个女人家，咋能干那些活呢！马清明显不答应。
杨洁好说歹说，马清始终反对她跟着打工。他想让杨洁过城里女人的日子，不想让她受苦受累。他知道眼下自己还没有能力让杨洁过好日子，但至少能做到不能让她受苦受累。马清疼惜杨洁。
马清和杨洁不是自找的，是媒人介绍，家里人包办的，不过，都经过他们的同意。结婚前也见过几面。当马清知道杨洁名字的时候，心里就感觉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清水河两岸的回民姓马姓杨的最多，叫这名字的人也不少，但马清还是觉得是早就造定的。每个年轻人心里都有些浪漫的想法。等见到的人是秀秀气气的，也符合他人想象中的人，第一次见面他就答应了，他自个儿把那理解为一见钟情。等结婚后，两人的脾性又投缘，马清更乐的没得说了。他把杨洁领到城里，一个是想让她过城里人的日子，还有一个就是舍不得离开。
天气慢慢地热了，马清盖的楼也越来越高，新家在他的视线中越来越小，但他能直切地体会到杨洁的存在。他也努力地想办法让杨洁过得愉快些。他从旧电器铺子里花100元钱买了台旧电视机，用易拉罐自制了天线，虽然收的台不多，又冒雪花，但杨洁没那么心慌了。他还从工地上拣了条搅拌机的里胎，自制了个太阳能热水器，通上自来水，晒上一天，下午就有热水洗澡了。他的每一项创造总能得到杨洁的夸奖，也能让杨洁高兴一阵子，马清就很满足。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住上大房子，看上大彩电，用上真正的太阳能热水器！马清给杨洁说。
杨洁就笑着点头，她相信他能，马清也相信他能。
我们回家吧！杨洁说。杨洁说这话时刚在他们租住的新家里换了最后一次水，头发还湿渌渌的，水珠顺着发梢流到脸上，似乎是一脸泪。他们租住的新家明天就要拆了，住了半年时间，忽然搬走，是有些感伤，杨洁就说要搬家了，得换个水。实际上，杨洁是想回家了，马清没有应声，也没有动。
回家吧，家里有房子，有土地，别人能过，我们也能过。回家，啊？杨洁又说。
现在这个样子，咋能回去？马清有些恼怒，有些无奈地说。
马清这样一说，杨洁就不好再劝了，马清的一条胳膊残了。
马清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伤残的。马清已经养成砌一会儿墙，往租住的新家望几眼的习惯，那里有他牵挂的人，是他在这座城市里生存下去、奋斗下去的一个理由，是他努力地在这座城市里扎下的一条根。可是楼层一天天地高起来，周围的楼房也一天天高起来，新家一天比一天小，几乎要看不见了，快被一群大楼吞没了，有时要使劲伸脖子才能看到一半儿。那一回，他怎么努力也找不到了，他就有些着急，似乎他的小院连同杨洁都被群起的高楼挤没了，吃掉了，他努力地耸起身子，伸长脖子，还是看不到。也许是高处风大的缘故，他突然从脚手架上栽下来，没有直直地栽下去，那样的话，他早就没命了。外面的纱网一档，他往下只掉了两层楼的距离，一条胳膊卡在架杆上停住了。几个工友把他拉下来，看到他浑身只破了些皮，都说说笑笑地散了，他惊魂稍定，只感到右胳膊疼得厉害，一点劲儿也使不上，就给工头打了招呼，回到租住的新家里。他没事人似地尽量轻松地把过程给杨洁说了，杨洁还是吓白了脸，摸遍了他全身，她还是不放心，说到医院看看。马清笑着说没事，明天就可以上工了。可是当天晚上，他的右胳膊忽然肿起了老粗，疼得马清直吸凉气。杨洁又说到医院看看，马清忍着痛说没事，睡一夜就好了。杨洁一夜时间一直用热毛巾给他敷，到天亮肿还是没消。杨洁就有些急，她不知道大医院在哪里，只在买菜的时候看到过挂着红十字门帘的小诊所，就跑去把诊所的大夫请来了。大夫摸摸捏捏了一会儿，说没事，骨头没折，是外伤，药用上，有几天时间就好了。大夫穿着白大褂，模样神情都很有医术的样子，杨洁就放心了。她跟着大夫又到诊所里去抱回了一大堆药，有洗的、有贴的、有吃的，回来后说按大夫说的，又是洗又是贴又是敷的，她的心也踏实了。也许是吃了止痛药的缘故，马清真的感觉没那么疼了，就硬挣着到工地上去给工头打了招呼。工头起初看到马清的胳膊肿成那样，也有些慌。哪个工头都怕工人出事。听马清说没事，也连声说，好，好，好，你先休息几天，工资照开，早缓好早上工。
过了些天，马清胳膊的肿气真的消了，他和杨洁都长出了一口气，只是马清试着举胳膊还举不起来，他觉得再过上几天就会好的，没有给杨洁说，他不想让杨洁多担心，几天时间，杨洁伺候他，给他喂吃喂喝的，他感觉很温馨，想着把杨洁带来是带对了，要是没有她，自己不知还咋样呢，这样一想，他觉得一定要对杨洁好，要让她过上好日子，胳膊稍好些，他就去上工。
肿完全消了，也没有痛的感觉了，但马清感到胳膊还是很直，弯一点就再弯不过来了，洗脸举不到脸上，吃饭也喂不到嘴边。他心中有些慌，但努力地掩饰着不让杨洁发现。不过他想，干几天活，活动开也许就好了。他就到工地上去上工。工头看到他没事，一脸的高兴，反复问他，真没事了！他说真没事了。工头就说，停工这些天的工资就顶医疗费，以前的一切都一笔勾销，还跟他签了个合同。签过合同的马清就又上了脚手架，也许是摔了的缘故，他感到有些紧张，手脚都抖的厉害。重新拿出瓦刀、抹子，心绪才稍稳了些。他干了两、三年瓦工了，活路很熟练，拿起瓦刀，他就有了自信。可是，他勉强把灰浆抹到砖上，左手把砖按到墙上了，右手却无法做出敲砖刮灰的动作，努力了几次都不行。他呆在脚手架上了。他坚持着没下脚手架，但他只能用左手再敲砖刮灰，这样一来，速度降了一半多，别人都砌得老高了，只有他这一块还是个豁口。第三天，工头就找了他，工头这回的脸色很难看，口气也完全是公事公办，说，不行就算了，你这样影响工期呢，你先回去休息，等好了再来，我们随时都欢迎你。工头把他领下脚手架，领到办公的地点上，更加郑重地把工钱都算清了，客气地说，先休息吧，不过这回就没工资了，你干不下去，合同就自动解除了。说着还把合同书拿出来晃了晃。马清也没争啥，就出来了，他心里有些犯迷糊。脚步沉沉地走到租住的家里，重重地倒在床上了。杨洁就有些怕了，撵过来问他，他说工地上不要了。为啥？杨洁追问，马清说，我干不成活儿了。马清说出这句话，眼泪忽然就流出来了。杨洁听过老人传下的方言，男儿眼泪贵如金，她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几个男人淌眼泪。看到马清淌眼泪，杨洁慌了，她一把把马清的头搂在怀里，马清的浑身因抽泣而颤抖，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杨洁这一刻就有母亲搂着孩子的感觉，也正是这一刻，杨洁忽然间就真的长大了，成熟了，有了一种责任感，一定要把马清的胳膊治好，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男人的脆弱往往能激起女人的母性，而女人的母性一旦被激活，便会无所畏惧，任何困难也挡不住。
杨洁拉着马清，一路走一路问，终于找到了一家真正的医院，排队挂号，找大夫检查、拍片子，做这一切的都是杨洁，好像她是在城里混了多少年，而马清才到城里一样，马清有些胆怯，又有些机械地随着。
检查的结果证实了马清的胆怯和担心，大夫说，骨卯错位了，当时没还上，已经长住了，现在必须动手术。杨洁问，能治好吗？大夫说没问题能做好。马清问，手术费贵吗？大夫说，不贵，也就五、六千块钱。
大夫的话是一根针，轻轻一刺，马清和杨洁都泄气了，上哪里弄五、六千块钱去？这几个月是挣了几千块钱，他们只留下生活费，其他的陆续都寄到家里去了，结婚，盖房子欠了些债等着还呢。
这样一检查，马清的心倒定了，他每天都出去找活干，这些年在外面打工，背过煤，扛过麻袋，啥苦活累活都干过，啥苦活他都能干。可这回再找活，有些活他明知干不了。有些活他觉得能干，可干上两天，要么是工头，要么是主人家就嫌他手不灵便，就辞了他，他只能三天两头找活路、三天两头地被辞退。他挣的钱连两口之家也养活不了。
杨洁也悄悄地出去找活儿，她不知道能在这座城市干些啥，城市对她来说还是个一堆雾。她出生在农村，没念完初中就回家了，庄稼活儿她都能干，锅灶上的活儿也难不住她。但对城市生活，她只是在电视上看到过，她羡慕过、向往过，但要在城里生存下去，她没有思想准备。她唯一熟悉的是附近的那个小菜市场，知道那里有些摆摊卖菜的，看样子也都是从各地农村来的，女人居多。买了几个月菜，有几个也到了能点个头，打个招呼的熟悉程度。有个甘肃来的胖张嫂还跟她拉过几回家常，知道她没事干，还劝她也去摆菜摊呢。甘肃离她老家不远，话音也差不多，杨洁觉得亲近些，买菜尽量找胖张嫂。可她知道马清不同意，她自己也怯，就没去摆菜摊。这回，杨洁就决定试着去摆个菜摊。她没去找张嫂帮忙，她觉得这样做有抢张嫂饭碗的嫌疑。她摸索着到菜贩子那里批发了几样菜，找了个空摊位摆开了，直到这时，她才想到没有称，也没有提袋。她就想要有人买她的菜，就先借临近摊子上的称用一用。她一直低着头，也一直没人问她的菜。终于有了个声音，是冲着他的，却不是要买菜，是要摊位。咋话了？咋随便占别人的摊位？想耍横怎么的？还没见过敢抢老子摊的……是个男的，黑黑壮壮的，面相不善。杨洁红着脸收拾起自己的菜，让出摊位。她又找了个空摊位，刚想再把菜摆开，旁边一个卖菜的女人过来说，你是新来的吧？这摊位上有人呢，你租的摊位在哪里就摆在哪里，不能随便占别人的。
这摊位还要租？杨洁奇怪地问。
那女人笑了，不租还谁白给你，除非你是管理员相好的，这城里寸土寸金，屁大的这点摊位一年要交五千块钱呢！城里人真他妈狠！那女人说话很粗鲁，很显然出来混了多年了。杨洁这才知道想摆个菜摊也不是随便就能摆的。她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了。就在这时，甘肃胖张嫂过来了，杨洁越慌乱了，低了头刚想抱着菜捆跑开，被张嫂拦住了。我早看到你了，怕你不好意思，才没跟你打招呼，我第一次摆摊也这样的，熟惯了就好了。张嫂说。杨洁红了脸没出声，不过张嫂毕竟熟些，她心里这会儿倒有依靠的感觉。
张嫂拉着杨洁问了些情况，还给她出了个主意，要是不想租摊位，就买个三轮车，弄个流动菜摊，跑工地，跑家属区也行。末了还把杨洁批来的菜原价转了去，说放到明天就卖不成了。这世上还是有好心人，杨洁心里对张嫂充满了感激。可是买三轮车没钱，她也不会骑，她又犯难了。忽然，她想起清水河里挑水的事，眼前一亮。她不知到哪里卖盘担，就找了根木棍，两头栓上绳子，下面栓上两个竹筐，就成了个菜担子。第二天，杨洁又到小菜市上批了些菜，用担子挑着，走街串巷去卖。第一天还叫不出声来，过了两天，就叫出声了。女人要是放泼了，比男人韧性大得多。杨洁的菜还卖得不错，马清这时候也不好反对了。不过，杨洁没想着长期干这个，更没想过发财什么的，她只想挣够五、六千块钱，把马清的胳膊治好。
但她并不了解城市的生活规则，一天，她挑着菜担子在一个巷子里叫卖，几个穿制服的过来了。在杨洁看来，穿制服的都是警察一类的，都是专抓坏人的，还冲他们笑了笑。可穿制服的却一直阴着脸，一个还厉声向她喝，谁让你在这里乱叫卖的！没等杨洁反应过来，另一个上来就夺过她手里的称，还有一个两脚就把她的两个菜筐都踢翻了，辣子、西红柿滚得满地。杨洁突然疯了一样冲上去，抓住一个穿制服的手，狠狠地咬住了，痛得制服尖声大叫。另外两个制服费了好半天劲才把她拉开。杨洁事后才知道那些制服是城管上的，专管乱摆摊设点，怕影响市容。她也没想到自己会那样泼。敢咬那些人的手。但咬人的结果是，她被推推搡搡地弄到城管上，罚了款，还差点被送到派出所。
菜摊摆不成了，杨洁不知道还能干些啥，而正在这时候，他们租住的房子也要拆了，杨洁真的想回家了。
可马清不回去，不是不想回去，而是不能回去，这样回去了，他一辈子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了，在女人面前也抬不起头了。他有些不甘心。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弟弟考上大学了，家里来信说，学费要上万，要他想办法先凑五千。他没敢把胳膊扭了的事告诉家里人，只说是工资还没结，要家里先借上，他一领了工资就寄回去。兄弟上学是大事，他不想兄弟以后也像他一样打工受苦。
他还得在城里熬下去。
换个水，我们回家吧！
马清主动提出回家是半年以后的事了。这半年时间他们又租到了一个房子，马清换了十几个工作后终于有了一份固定的事做。杨洁也是先到一家兰州人开的清真拉面馆洗盘子端盘子，又到一家理发店给顾客洗头，最后也似乎是找到了一个固定的工作，杨洁没说是在干啥，马清也没有问她在干啥。马清也没告诉杨洁自己在干啥。
马清是在一家饭店里当清洁工，扫地抹地冲厕所。得到这份工作还算容易，他应聘的时候主动说出自己右胳膊残疾，他知道瞒得了一时瞒不了长久，他不想被人三天两头地辞退。没想到老板一听倒高兴了，说残疾怕啥，他刚从农村出来，在一家铸件厂干，被铁锭砸折了腿，照样创出了一番事业。说，小伙子别灰心，好好干，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说着还卷起裤管，露出了半截假肢。马清就这样被录用了。他知道从农村到城里发了财的人不少，他没想着要挣下老板那样大的一份产业，这时候，他连在城里置一份家业的妄想也不敢存了，只想着能把盖房子结婚借的旧帐还了，把兄弟上学借的新帐还了就行。一米八高的大男人爬在地上擦地板，他最初感到很窝囊，但慢慢地就习惯了，挣钱要紧，面子总有能拉下来的时候。厕所尽管是水冲的，又镶着白瓷砖，但臭味依然很重，尤其是水管墙住的时候，更是一股恶臭，但时间长了，他也闻惯了。人呀！放在哪儿站哪儿，半斤也是你，一两还是你。他只是没有告诉杨洁，也几乎是没有机会告诉杨洁。在他做清洁工的这一个阶段，杨洁也换了新工作，每天天黑前出门，第二天早上才回来，而马清恰恰是早上出门，晚止十点后才回来，两个人几乎没见过几次面。
尽管这样，马清每次回去都要洗个澡。他租住的地方不远处有个澡堂子，很简陋的那种，收费也不贵，每次三块钱。马清心痛那三块钱，但他更不想把一身臭味带回家，不能让杨洁闻出一点儿臭味。他每次洗澡都严格按照换水的程序洗，浑身的每一处都掏洗得很到位，他觉得只有这样洗，才能洗干净。他每次冲洗的时间也长，城里的水甜，但水也软，没有劲道，总觉得洗不干净，不像清水河里的水，是咸水，却似乎有一股冲力，洗到哪儿，哪儿就干净了。他把一套衣服也放在澡堂子里，浑身洗干净了，再换上干净衣服才回家。第二天早上上工的时候，他再顺路到澡堂子换上工作服，他跟澡堂子老板说好了的，早上他不洗，老板也不收他的钱。虽然见不到杨洁，他还是坚持这样做，一次也没马虎过。
杨洁也似乎是每次回家前都要洗个澡。马清没怎么见过，他是从杨洁的枕头上闻出来的。马清每天睡觉都要搂着杨洁的枕头，枕头上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枕头上还有些湿痕，马清弄不清那是头发上的水，还是她淌的眼泪。杨洁的性格很柔弱，但马清很少见她流过眼泪，结婚那天，送亲的人要回家人，杨洁都没有流眼泪。有一次杨洁回来。半夜回来了，淌着眼泪，一遍又一遍地洗澡，没有热水，她就用冷水洗。马清问她，她不说，只是流着眼泪洗。马清只能任着她。睡下了，马清想把她搂在怀里再问，一伸手触到她，杨洁像刺扎了一样地尖叫起来，卷起被子一个人转过身去了，她的浑身一直颤抖着。马清不知道她是咋了，以为她知道他干的工作，嫌弃他了，也就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地睡了。
马清还发现杨洁爱打扮了，他也是从放在家里的衣服和化妆品上看出来的。衣服的样子很新潮，他无法把这些衣服与杨洁联系起来，杨洁是很朴素的。他曾想过要把杨洁带到城里，让她穿最时髦的衣服，但过会儿，他想象不出杨洁穿上那些衣服的样子。杨洁模样儿俊、身材也好，穿上这样的衣服一定很好看，但在马清的想象中，把这些衣服套在杨洁的身上，杨洁就不是杨洁了，成了另外一个女人，一个陌生的女人。他还发现眉笔和一管口红。他更想不到描了眉毛，涂了口红的杨洁会是啥样子。他突然想到了那些女人，他这些年走南闯北，到城里打工，见过那类的女人，涂着红嘴，抹着厚厚的脂粉，她们被称为鸡。她们大多数是农村来的。男人卖力气卖汗水，女人卖身子，农村人就是命贱。打工的男人们也有找那些鸡的，马清却不想把辛苦挣来的钱往她们身上花。他同情她们，但更多的是厌恶。马清不敢把杨洁与那些女人联系起来，他相信杨洁也不是那样的人，做不出那样的事来。
有一天晚上，马清回到家里，奇怪的是杨洁也在，似乎是专门在等他，还专门给他做了晚饭。等马清吃过饭，杨洁忽然拿出一沓钱来，兴奋地说，明天我们就去医院给你看胳膊，看好了我们回家。马清问她哪来那么多钱，杨洁的脸色就变了，说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是凭苦身子挣的。马清就说，那就先寄出去还帐吧，我的胳膊没事，也不影响干工作。杨洁的眼光就黯淡了。
马清第二天就把那些钱寄回老家去了。钱是寄走了，他却揣上了一块心病，杨洁咋一下挣了那么多钱，她到底在干啥呢？他知道不该怀疑杨洁，但他却不由自主地往那方面想。
得找个时间问问她，马清想。
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马清回来，杨洁在家里，屋子里很零乱，杨洁还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她一脸潮红，散乱的头发湿渌渌的，她好像是病了。马清过去一摸，杨洁的头脑烧的烫手。咋话了？马清问，可能是重感冒，杨洁吃力地说。这一阶段，两个不怎么见面，陌生了许多，也客气了许多，反倒不像夫妻了。我领你上医院吧，马清说。没事的，吃点感冒药就行了，杨洁喘着气说，巷口那儿有个小诊所，你去买点感冒药就行了。一提小诊所，马清的气就上来了，说，小诊所能看个屁，还是上医院吧，杨洁死活不肯去。马清只好出去买药，附近没有正规药房，天又晚了，马清最后还是到小诊所买了几样感冒药回来，给杨洁吃了。杨洁还是不见好转，后半夜越重了，烧得迷迷糊糊的，一会儿尖叫，一会儿胡喊，一会儿大笑。马清没听杨洁那样笑过，笑声中有一股浪味儿，这让马清听了感觉厌恶，但看到杨洁病成这样，马清心里又有一股疼惜。
折腾到天亮，杨洁的情况还不见好转，马清着急了，硬把杨清送到近处的一家医院。他背着杨洁先到内科，大夫看了，说到妇科去。到妇科，大夫看了，又把他指到性病专科，马清没想性病专科是治啥病的，只忙忙地办手续，安顿杨洁住下了。
杨洁在医院住了五天，前三天清醒一阵，迷糊一阵，第四天才完全清醒过来，醒过来，她就嚷着要出院，马清硬坚持着又住了一天，第五天杨清说啥也不住了。医生也不让出院，说这病一时半会儿治不好，得住一个阶段才行。杨洁说没钱了，医生这才给办了出院手续。
又回到他们租住的屋里，屋里又冷又零乱，没有一点儿家的味道。马清把杨洁扶到床上，用被子给她裹好了，就赶忙生火。城里的早春依然是早春，寒气很重。火生起来了，寒气才一点点地被挤出屋外，马清又灌了一壶水搭在火炉子上，水壶一会儿滋滋地有了响声。有好长时间两人没一起这样待过了，一时两人都没了话。还是杨洁先开口了，我们来这里一年了，这一年时间真像做了个梦一样，杨洁自说自话。话音幽幽的。马清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杨洁又说，我准备再攒几个钱给你看胳膊呢，我这又花掉了。马清还是没有接话。
水壶吱吱地响着。
换个水，我们回家吧，马清很突然地冒出一句。
杨洁也有些吃惊地瞅着他，你说的是真话，杨洁不相信似地问。
真话，我们回家，明天就回家。马清的口气很凉，但也很坚决。
我们这个样子，还能回去吗？杨洁又怯了。
啥话都别说，先回家再说。马清像是怕杨洁说出啥话来，他会再改变了主意。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水热了，屋子里也热了，两人开始换水，还是杨洁在前，马清在后。两人都恍然想起一年前两个人换水进城的事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杨洁刚出院，体弱，马清就给他倒水，水在杨洁的身上流下，他看到杨洁浑身到处是青伤紫印，似乎还是烟头烫烧过的痕迹，马清的眼泪忽然就出来了，他哽咽着说，都是我不好，不该把你带出来，咱回家，清水河的水好，啥病都能洗好！咱回家！杨洁一脸一身的水珠，看不出是水还是眼泪。
作者简介：
李进祥，男，回族，宁夏同心人，1968年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宁夏文学院签约作家，吴忠市作协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孤独成双》、短篇小说集《换水》、系列中短篇小说《清水河人物》、系列散文随笔《人生寓言》等。近十年，李进祥每年都有短篇在《朔方》、《回族文学》等杂志发表，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选刊选载。连续5年有6篇小说入选年度精选本，2篇入选中国小说排行榜。多篇小说被译介。他的短篇小说《狗村长》获得由中国作协举办的“2007年全国读者最喜爱的小说奖”，入选《2007年中国小说排行榜》，短篇小说《换水》获得第10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