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父亲     自坡下挑着水桶奋力举步的高个子黑瘦老人是我的父亲。     这是二十多年前，在一个十平米左右的小屋里，望着父亲倔强的身影，我感慨万端地写下的《父亲》的开头。     然而，二十多年过去了，父亲离开我们也有十七年之久。我的《父亲》却迟迟没有下文。    今夜，依旧是十平米左右的小屋；依旧是感慨万端的心情；依旧是拳拳殷殷的我。却不知您，今在何处！     取一只烟，任由思绪弥漫。    呆呆地坐着，呆呆地坐着。笔在手中把玩，掉了拾起，拾起再掉。    有划火柴的声音，有旱烟叶的呛味，有您嘿嘿地笑声。    老牛咀嚼了满地的白沫，我裹着您的秋衣睡了，温暖晒在脸上。    又是童年，又是贫瘠的山岭河畔。    老槐树下。我从一个被老牛拱翻的草筐里滚出来，嗷嗷地哭，正在耕地的父亲把犁停下，抱起我，给我安慰。     那时的我应该有四岁，是母亲为了给我断奶而让整日在地里劳作的父亲带着我。捎上面饼或面糊之类的营养。我从此便成了父亲的尾巴。     父亲是生产队的‘犁把子’，虽然美其名曰‘技术员’。其实就是常年在地里使牛耕地的人。一犁一耙，一车一鞭，两头老牛；独来独往地，孤寂单调，连个话伴也没有。这大概是父亲形成寡言性格的由来。我跟着父亲倒不枯燥，尤其是五彩缤纷的秋季。花多，昆虫也多。我步履蹒跚地在花草中追逐蝴蝶；捉虫、捉蚂蚱。      蚂蚱的种类很多，颜色灰黄个头短小的是‘油蚂蚱’；草丛中身体修长的叫‘草蚂蚱’；‘蹬蹬山’喜欢伏在槐树枝上。齐头，阔胸，后肢发达，小腿上密排着尖尖地刺。曾不止一次地刺疼我的手。这些大动物都是我不能捉得到的。父亲趁休息的间隙捉来，然后找些枯草烧了我吃。这野味对极了我的口福。尤其是在它们将要产卵而还没产的时候，味道鲜美而且最具营养。     还有‘豆虫’，就是那种靠吃黄豆叶长起来的青虫子。有七八厘米长。当他们的颜色发黄，表皮发硬的时候，就意味着它们的幼虫阶段基本发育完成，准备入土蛰伏了。它们此时的体内是满满地脂肪。烤熟了特香。稍早一点的豆虫身体发青发软，腹内会有一些尚未消化彻底的草碎或粪便。捉到这种豆虫需要清理内脏；方法是到河边把豆虫头的底部弄破，用一根细棍顶着豆虫尾巴，皮里肉外地全身翻过来，在清水中一晃即好。回家交给母亲就是一盘难得的佳肴。在野外吃豆虫，需要用植物宽大的叶子包着；再撒上点盐——我不知怎么会有盐，看来父亲早有准备。外层再用泥巴裹实——叫花子鸡的做法。那味道，完全不是鸡鱼肉蛋所能媲美的。     每次烧好后，父亲就含起烟袋，在土坡上斜靠着；美美地看着我吃，很享受的样子。     常年跟在父亲身后，七八岁就学会了扶犁。虽然还没有犁把高，但因为牛的温顺和父亲的帮扶，耕出地来倒有模有样。到十多岁，我就基本从父亲身上学会了所有的农活。象播种施肥，扬场插秧等。完全是一个好劳动。      然而，父亲并没有因为我的灵巧而让我从事劳动，而是一门心思的支持我上学。希望我能走出农村，成为不再辛苦的人。年复一年，态度坚决——尽管父亲已经到了精疲力竭的年纪。      土地承包后，一般家庭都过上了基本富裕的日子。而父母却依旧生活在困顿中。父亲的身体越来越黑而且瘦，虽然挺拔，却掩盖不了营养匮乏的实质。周六回家，我特意去学校食堂给父亲买几两白面馒头。父亲津津有味地吃着，像是在享受儿子的孝心。可我知道，父亲的苦，完全是因我而起；若不是我的拖累，父母怎会困苦若此？父母是在用一生的心血供养我，而我却丝毫不曾体察。       亲爱的父母啊，您为何要对我如此之好！           赶路的夜车 轻狂地划破夜空，从门外呼啸而过，骚扰我的寂静。天，快要亮了。       纸盒在无意中被抽空，拣一根稍长的烟头点上，继续我的弥漫。      我终于没能像父亲期望的那样，考入一个像样的学校。而是在浪费了若甘年青春之后，又回到了起点。       对于自负地我来说，考学与否都无所谓。而对于父母，该是怎样的失落与失望？我不知道。扪心自问，直至今日我都未曾设身处地地替父母考虑过！而父亲依然是父亲，从未在我眼前流露任何地哀怨或叹息。     我曾设想：当父亲老了——八十或者九十之后，温饱也有了；再不需要劳作。只是拿着个马扎，挂着烟袋，在夕阳下暖暖地晒着。身边是牙牙学语的孙子；爬着，或者跑着。该是多么的惬意。然而事与愿违，父亲终于没有等到轻松的到来。         父亲走了，走得那么仓促，那么令人猝不及防！        九八年的闰五月十六日，我在门头午睡；卫生室的徐大姐急促地敲打我的木窗，说：你爸病得厉害，赶快去医院吧！我匆忙的找了车，把父亲送进医院。      经过一番折腾，医生诊断为肠破裂，大概是溃疡造成的，需要手术。我毫不犹豫地在同意单上签了字，自作聪明地认为肠道手术是简单的，没有多少风险。因为我做兽医数年，亲自做过肠道缝合和剖腹产手术，几乎没有失败。完全没有考虑父亲是一个年迈的人，况且肠内容物已经溢出，甚至开始感染。      经过两天痛苦的煎熬，父亲永远地走了。留给我无尽的悲怆与哀思。      父亲的病不是不可救治！父亲的腹痛史已经多年；常常因为吃点生冷就会发作。严重时一个人跑到锅灶旁燃火烘烤，以缓解疼痛。也曾与我谈起，流露着去医院检查的欲望，可是，因为我的冷漠；因为我的推诿；父亲一忍再忍，最终酿成了无法挽回的结局。      假如。 假如我能有一点孝心；假如我能像关心自己一样关心一下父亲；假如我能早一天——仅仅是早一天陪父亲做个体检；高大的父亲何至如此？！     “ 一抔黄土一囹圄，侧叶底眉云楚楚。交集扶碑长太息，杂陈五味竟无语。”这是在父母坟前，面对着冰冷地石碑我偶成的《怀念父母》。     怀念何益！     我知道我永远地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报答父恩的机会；这是我挥之不去的哀痛。无论时光怎样的流失，我对父亲的敬仰和思念都不曾有丝毫的衰减。     我是贫苦家庭中的幸福孩子，在父母的无私关爱中长大成人。而且继承了父亲太多的好。质朴、善良、开通、本分。这都是父母赐予我的宝贵财富。而我已经无法再回报于父母，这是我再也无法偿还的情债！      我只有永远的感恩父母；感恩父母的赐予！并把这赐予传承下去，传给孩子，传给将来的人。让他们也像我一样生活在快乐中；享受着被疼爱的幸福。这是我能够做到的，并且努力地做着。      还能做什么呢？      仅此而已！                                                                            乙未年九月廿二日

感恩，感恩！

一篇声情并茂的散文，读之令人感动。

管理员 发表于 2016-6-11 08:22
一篇声情并茂的散文，读之令人感动。

谢谢管理老师，谢谢好评。个别句子作了稍微修改，请审核。

质朴的文字，深厚的情感。

清流 发表于 2016-6-11 21:51
质朴的文字，深厚的情感。

谢谢！

banmufangtang 发表于 2016-6-12 16:47
谢谢！

这就是属于父亲的文字！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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