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中篇] 山村漫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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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2163 | 回复10 | 2018-3-12 11:06:4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那个阴森森的院子给我很不舒服的感觉,晚上跟四花子说起来,没想到引来一个更不舒服的故事。她说那个大院早先是庙,里面住着老人家(估计所说的老人家就是山神之类的泥胎塑像),后来毛主席不让住了,都给打烂了,庙也扒了(是说文革期间破四旧吧?),后来在这个地方盖房子成了公社,再后来又成了乡政府。
她话头一转,突然就转到她死去的男人身上,说为了给男人治病住过两家大医院,花光了八万多块钱,到底也没治好,最后男人瘦得皮包着骨头,浑身青黄,瘦死了。人死后她才想明白,男人是被鬼魂缠上了,缠死的。缠死她男人的,是村里一个喝酒喝死的人,那是个赖皮,可赖啦,这人坏,什么坏事也能干出来,还爱吹牛说瞎话,活着的时候常跟他男人蹭袋烟蹭点饭,然后说上一阵话,云山雾罩的,胡吹一通。他一个穷透了的人,越穷,越得说瞎话安慰自己,就这样胡吹了几年,有一回人家给老人做生日,他就跑去喝便宜酒,把自个儿喝死了。
四花子说她男人病得要死的时候常说胡话,说起过那个赖皮找他要困难补助款,还有一回男人掀过她袄底襟,用瘦得鸡爪一样的手指揪她奶头,这让她十分的不明白。事后想起来,男人是被赖皮的鬼魂贴上身子了,她恨死了赖皮,恨得连赖皮的家人都不搭理了。
后来我见到过那个泼皮无赖家的寡妇,看见那个女人是在一间废弃中学的宿舍里,赖皮死后,她跟给学校看院子的老汉生活在一起,那老汉腿脚不利索。见到她时,她坐在房前的矮凳上晒日阳,两只骨节粗大的手交叠着放在腿上,安静的陪伴着一大院子的寂静。见我进来,她说:噢,进屋呀。她掀起花布门帘让客,用手拂拂坐垫上不存在的尘土,然后就呐呐的,只会憨厚的笑了,手脚局促的无处可放。屋里烧着蜂窝煤炉子,很暖和,桌上床上没有一星尘土,很少的几个锅盆擦得起了亮光,四个白瓷碗扣在一块白布上。屋子里有一股有女人照料的气息。
晚上我跟四花子说起她来,四花子说她跟那个老汉“圪居”,吐出这个词的时候,她瘪了下嘴,挑起眼皮斜了眼睛,鄙视的意味很明显。
稍后的日子里我了解到这个“圪居”的女人很有故事,容后再叙。
常跟四花子来往的,是两个没老伴的独居老婆子,一个七十岁,一个六十四岁,两人都住在下面的沟里,她们几个人经常搭伙干活,每天都是相互招呼着下地去。+
六十四岁那个个子矮小,挺直的腰板看着很硬朗,她有一百多棵苹果树,还种着点地,去年苹果和玉米加起来卖了一万多块钱。有一儿两女,儿子在县城有个修车补带的摊子,日子并不富裕,两个女儿早早就出家了,都是出了大山嫁给平原上的富裕户,小女儿家是养牛的专业户,日子殷实,大女儿家是做买卖的,女婿早几年找了个小的,闹离婚,大女儿不同意没离成。据四花子估摸,老婆子的大女儿也找了一个,因为每次送她回来看老娘的都是同一个男人,两人举动之间就像夫妻一样。
七十岁的那个老婆子有两儿一女,十年前女儿四十岁的时候得病死了,那一年她老汉也死了,老汉生前是供销系统的职工,死后让大儿子接了班,她也有每月一百多块钱的遗属补助,这一百多块钱,就是老婆子全部的生活来源了,只买米吃饭还能勉强维持,再有别的花销就不行了。年后她病了一场,没去医院,只让附近个体行医的给输了四天液,买了些药吃,估计没花多少钱,大儿子就全给掏了,没说什么,也没找老二分摊。大儿媳可是有些话说,说这次就这样了,下次可不行,老娘养下的是两个儿嘛。老婆子的二儿子两口自打让老大接班就不跟他娘说话了,老娘病了也没过来看看,二儿媳的嘴巴厉害,常常要指件事情骂上一场糊涂街。
说起这些,老婆子并不悲观,她说:有命就活,没命就死,管球的,没人抬埋就搁屋里臭上!
两个老婆子都是心态很好的人,不消沉,不抱怨,这样我有些不理解,支撑着她们精神世界的,到底是什么呢?后来我去过她们的家,才知道俩老婆子都是教徒,信奉基督,在她们家老房子的门框上,过年时贴的是一样的对联,上下联都被风刮雨浇变得残缺不全,但是门楣上的横联还是完整的,写的是:以马内利。我问老婆子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俩人都说不识字,不认识。我再问贴上这个,总该大致知道是什么意思吧?七十岁的老婆子说:写的就是主嘛,她还试着给我讲了几句,说主不让起歪心,不让说歹话,这样才能死后上天堂,不下地狱。
基督教的教义,肯定比她们理解的要深奥的多,全面的多,老婆子直接把它理解成上天堂和下地狱,这不就是它要劝人向善的本意吗?基督度众生出苦海的智慧,在两个老婆子这儿变得更加直接,更加清晰。这可真是佛法无边,万法相通啊!
我并不认为这是愚昧。生在山里长在山里,在大山里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婆子,她们不识字,也没接触过外面的世界,一生都在物质缺乏中过来的,恶劣的自然环境,使她们辛苦劳作的收获要靠老天的恩赐,靠天吃饭。大山里漫长的岁月形成的生活规律和人伦道德能够维持下来,还是需要有一种让人尊崇和引人向上的信仰的,这个信仰,以前可以是各路诸神,现在又加入了西方宗教的因素。我问了问,村里十九个人当中有四个跟她们一起在教,每个礼拜一,四个人就在七十岁老婆子家里聚会,由识字的养蜂老汉念念圣经,也会有上一级的教友不定期的来,跟她们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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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3-12 11:07:34 | 显示全部楼层
  四

小村的历史颇具传奇性。不知是那一年,一个下着春雨的日子,有出门熬活的父子俩人路过这里,在一处土崖下躲避春雨。他们往北看,是绵延不绝的山,西面远处是山,近处是梁,南面多是高高低低的大小山峁,站脚的土崖下面是一面缓坡,坡底下是一条南北通向的迂回曲折的山沟,沟底那条河刚刚开化,春水夹带着冰块叮咚响着往南流去。缓坡上的黄土层并不十分瘠薄,是可以生长万物的土地。父子俩当即决定不走了,留在这里种一季庄稼试试。  
他们在避雨的那面土崖旁掏挖窑洞,在山坡上开垦荒地,种下谷子、高粱、玉米。老天没有漠视父子俩洒下的辛勤汗水,这一年风调雨顺,到了秋天,父子俩有了一个不错的收成。
第二年秋后,从弯弯曲曲的山道上抬来一顶花轿,老汉的儿子娶亲了。再一年,窑洞的土炕上响起了新生儿响亮的啼哭。再以后,长满经年荒草的山梁上不断有人经过,他们看到这里的炊烟,有些人留下来了,在这里开荒种地,山沟里渐渐的多了人声鸡啼犬吠,俨然是一个村庄的摸样了。到一九四七年解放时,这里的人口已达到历史最高峰八十四人,被正式登记在册,成为一个自然村。
一百年的时光过去了,村址在缓慢的延伸着,扩张着,战火和硝烟并没有惊扰过它,但是小村的人口总数并没有增加,就是在建国初期国家鼓励生育的年月里,村里人也没有把人口数量推上去。村里有个八十三岁的老婆子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这故事还是她嫁过来的时候她婆婆讲给她的。
四十年代初,村里有一户人家已经接连生了三个女孩了,媳妇第四次怀上的时候,这家的汉子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跟他说话:你到山上找一根灵芝,再拿一根蜡烛到牛棚去,把蜡烛搁在牛槽里点燃,然后就静等着牛拉粪,把灵芝和燃剩下的蜡烛埋进新鲜牛粪里就行了。不这样做,就会多生女女少生男。
那汉子醒来清晰地记得梦境,但他并没有把它当成神谕,以为就是个瞎瞎梦呗,再说灵芝这宗东西都说是老山深处才有,他还没看见过,十冬腊月,到没有人迹的深山里去找灵芝可不是玩的,再说家家只有油灯,没有蜡烛,要买也得走老长的路,出了山才行。
他没有按照老婆婆的吩咐去做,从此以后灾难来了,他家大生小产总共有十三个女孩,直到媳妇腰干,也没带换样的。不只是他家,村里家家都是多生女女少生男,就拿四花子家来说,她娘家是姐妹八个,没有兄和弟,婆家辈辈单传,辈辈男人早逝。她男人在六个月大时公公就死了,婆婆带着四个女儿一个儿子艰难度日,每到寒冬,都得带上年幼的儿女,到外村已经出嫁的大女儿家过冬,跟大女儿一家挤在一个窑洞里。后来婆婆死了,四个姐姐把弟弟拉扯到十七岁,她男人就回到村里在老窑洞一个人生活,直到她嫁过去。现年五十七岁的四花子也丧偶十年了。
四花子的大姑姐家是七个女两个儿,二姑姐家是两个女一个儿,三姑姐早逝,小姑姐家三个女一个儿,四花子自己是三个女一个儿,她儿媳家是五个女没有儿。掰着指头算算,村里这几年出生的、五六岁以下的孩子,是七个女,三个儿。
其实村里人一直没有少生孩子,只是女女们长大了留不住,都外嫁了把户口迁出去,而为数不多的“儿”们,也不一定都能娶到媳妇生下孩子,打光棍是司空见惯的事,这里所说的是头茬光棍,还不包括丧、离以后再打光棍的。山里也搞计划生育,虽然没像莫言写的那么恐怖,但罚款是必须要交的,没有减免缓,从最初的超生一胎罚款三千块钱到现在的三万元,村里每户人家都给计生部门交过钱,他们省吃俭用辛苦劳作,似乎就是为了交罚款生孩子,可是“儿”们总是迟迟疑疑的不肯来投胎。
生了儿子的人家也有苦恼,这些年,山里定媳妇的彩礼钱也是一涨再涨,现在已经到了八万至十万块钱,这需要两代人共同努力拼命挣钱,出门打工,出卖自家地里出产的水果玉米小米大枣,一点一点的凑那笔数额巨大的钱。没有彩礼钱,这家的儿子就得是头茬光棍。
人们都愿意把女儿嫁到山外去,能嫁给山外的人家,多是不提彩礼的,男方给多少算多少,没人争黑争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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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3-12 11:08:09 | 显示全部楼层
   五

四花子家安静的小院里很少有人来,平日来光顾的都是鸟,有一只像野鸡一样大的鸟,银灰色,墨绿的头,红喙,拖着像野鸡一样的长尾巴,它每天都来两次,吃狗食盆里的食,狗也不咬它,但今天看家狗汪汪汪叫上了,有个家住太原的老人病重了,他家人孝心一动,不愿意让老人死后还要遭受焚尸之苦,因为这里还实行土葬,就带一个略通风水的朋友到这一片山里踏查,他们相中了对面那个山坡上四花子的一块地,觉得在那里给老人扎下坟,能够荫庇子孙。那块地只有半亩,看着就在对面,但是两山之间的沟深,陡,险,无路可走,只能从北边转个大弯绕道过去,这需要大约四十分钟的时间,因为收种极不方便,四花子早几年就把它撂荒了。来人要求占用一分地,开价八千块钱,乐得四花子像捡了狗头金一样。
出门,往沟下边的人家去,“之”字形的毛毛小道左一拐,右一拐,每次都让我颜面尽失,小道太难走了,一脚宽的小径,陡直,光溜溜的没有能站住脚的窝,下坡我像企鹅一样缩着脖子,手臂往后扎开,小心翼翼的一寸一寸地挪,上坡就更丢人了,气喘吁吁不说,紧要之处都是手脚并用着往上爬,绝不敢低头看的,看了腿一软,准得摔个鼻青脸肿。
我用我的考古方法考察过沟底下一处院子,认定这是个勤勉的庄稼人住过的宅院。朝南的三孔窑洞用凿出整边角的石头砌了前脸,窑门上边还发的楦,做工精细,石头几乎是一般大,对缝整齐。窑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尽管上面的油漆都剥脱了,但是上半部细密规整的小方格子还是看着很古朴。从格子缝隙看进去,第一间窑洞里面有炕,炕跟前有灶,像铜锈一样的青苔已经爬上了灶台和炕沿。第二间里顺墙摆着六口特大号的缸,猜想是盛放谷子和玉米用的吧,它们默默地站在那儿,显示着曾经的自足与安谧。最后一间窑里是空的。每一间窑门前都有石头垒的台阶通到院里,院子不算大,西面的土崖下边有棵老榆树,一只黑乌鸦不声不响地站在树枝上,就像绿叶间的一块黑斑。靠近大门的地方是一间牲口棚,棚顶已经塌下来了,石头凿的料槽孤零零的袒露在阳光下,上边的横杆上还耷拉着一截绳头。大门周围青蒿茅草长得有二尺多高,门外墙根下躺放着的那根木头已经朽烂了,门两旁有垒起的两块石墩。
我在这里看到中国乡村某一时期的特征:改革开放的初期,生产队解散了,土地重回到农们的手中,长期吃不饱饭的人们仅仅用了一年时间,突然变得衣食无忧了,这很神奇。那时的农民都在一个起点上,暴发户还没有产生,贫困户还没来得及返贫,山村里祥和,温馨,充满着勃勃生气,是一派田园牧歌式的诗情画意。
每到傍晚,劳作了一天的人们都很想聚在一起谈谈说说,他们端着一老碗剔尖或是煮疙瘩,肩上搭着毛巾手指夹着盐碟,汉子们纷纷出了家门,有人在这个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来了,陆陆续续就有一小群人坐了下来。吃着饭,慢慢聊,都是没有多大见识的人,聊不出上得了台面的道理,同一个话题,今天聊过了明天再聊,他们不嫌絮烦,聊的是那份亲热和欢喜。
但是后来情况变了,沉默了一阵子的基层政权又发出了声音,数不清的指导指教和动议接踵而来:让种这个不让种那个,种上了,因为找不到市场和不懂管理技术再毁掉重新种玉米;为再穷不能穷教育集资;为要想富先修路集资;为村村通广播集资;为三提五统以及之外的各种摊派集资……农户不堪其苦。
最初,是交不起罚款的超生游击队们离家打游击去了,接着有计算出种地不赚钱反倒赔钱的精明人将土地撂荒,出门讨生活去了,他们洗脚上田出了山的新奇生活和经济收益,让村里人艳羡,更多的人相继悄悄离开了。再以后,因为孩子长大了无处去上学,因为家乡土地的情怀留不住年青一代的梦想,年轻人都义无返顾地离开了。山村失去了全部的精华,变得荒凉,衰老,只剩下二十来个老汉老婆点缀在青山绿水之间,茅屋土墙之内。
从沟里往上绕上山梁的那条像绳子一样的曲曲弯弯的小道,就是当年人们离开时的必经之路。人们走出去的时候,是恋恋不舍还是欢欣喜悦?是急切的还是无可奈何?他们的脚步沉重吗?亦或是轻盈?我无从得知,只是知道,村庄走到今天这一步,哪里还能找到悠闲的述说?
这个荒芜的院子不会有厚重的历史,但是却给我历史般的沉重和压抑,在榆树叶的光影错落之间,我似乎捡拾到一些主人遗落的东西,一阵风吹过去,老榆树沙沙地摇了摇,又似乎被摇走了,我什么也没有捡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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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3-12 11:08:48 | 显示全部楼层



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到九十年代初,村里的人们陆续出去打工了,他们出山以后大多是往北走,主要集中在太谷到太原一带,做建筑工地的小工,打井队工人,玛钢厂工人,也有在城市做保安和清洁工的,只有一户人家自己起炉灶,在城乡结合部开了间卖水果的铺子,后来这家的老二去投奔哥哥,在哥哥的资助下开起了出租车。开始出村去的全是汉子,后来年青闺女们也坐不住了,她们看到,到城里打工去的人们打开了一条挣钱的门路,不管在城里干什么活儿,都能挣些钱拿回家来,她们跟上亲友也出去了,在做服装,做手工艺品,做太谷饼的小作坊里,在超市以及大大小小的饭店后厨,都能看到她们的身影。村里人外出打工都是以家族亲属和邻里为媒介,相互传带。
挨个数数现在留在村里的十一户人家,他家的女儿、儿媳、孙女、外孙女、甚至侄女、外甥女们,在外边都是规矩的,以自己的诚实劳动,换取菲薄的报酬,没有一个人从事可疑的行业,或者挣得不干不净的钱回来。由这儿联想到,我曾经几次小心地窥探过这里的风俗或风气,同别处一样,有人群的地方就少不了相好或情人现象,比如村里有个八十岁的老婆子,安徽籍,九岁时跟娘逃荒要饭流落到这里的小童养媳,她年轻时候为爱抗争的故事真是震撼人心,私奔过,被男人打残过,闹得风风雨雨,但是这里没有过“开暗门”“卖炕的”等一手钱一手货的地方,这个问题我向四花子试探过几次,无论怎样提示,怎么变换谈话方式,她都是张着嘴瞪着眼不明白。她不知道人世间还有这种赚钱的行业。
也许是山里的婆娘们不够开化,也许小村太小了,不足以说明问题,但我还是觉得,这里的民风淳厚,人们世代认同并维护的道德观念刚健而正直。
有个德国学者用他的《第三只眼》说:“农民的庞大数量与经济建设的发展不成比例,不是城市经济需要吸引农民劳动力,而是农民劳动力需要挤入城市;农民的综合素质远远达不到城市经济生活对他们提出的要求,因此,农民在进城伊始就会产生嫉妒、自卑、急迫甚至仇恨心理。这种心理不禁妨碍他们逐渐成为城市人,而且会以犯罪形式表现出来。”
这位老德子没有说对,在三十多年的时间里,小村出去的打工者没有一个有过收审、拘留、或其他触犯刑律的记录。

最早一批出去的打工者,现在已是六十岁左右的年纪,有两个人回来了,成为村子留守的一员,跟老伴一起种种地,管管果树,看样子是要终老山里,不打算再出去了。多数与他们同龄的人没见回来,他们不想回来,但是在外面继续打工,已经找不到愿意用他们的地方,而且他们自己也知道使不出多少力气了,在外边只是耗着,他们跟儿女——第二代的打工者——住在一起,打些短工。
村里见不到新房子,年龄最小的房子,也是二十多年以前盖的。这里盖房费用很低,村里有共有山林,每一户都可以分到一次盖三间房所需的木料和门窗口料,如果要盖五间,就再交上两间的钱,价格比市场上要便易的多。房子在这里不值钱,闲置的房子有些上了锁,有些就干脆敞着,只有一户离开的人家想到把房子卖出去,一溜五间正房的大院子,要价才一万元,但根本无人问津。
村里的老房子是一个样式,房顶有椽有檩,顶上以前是覆盖半尺多厚的三合土,后来改为白灰水拌炉灰渣的燋子顶,房子的四角和朝南的一面门窗之间砌砖,其他地方都是土坯垒的,下暴雨时,会有黄泥水顺着墙面流下来。因为冬季寒冷,北面和侧面都没有窗户。现在留守的老人都是住在这样的老房子里,没人再住窑洞了。这些房子普遍漏雨,土坯墙会呈现十五度到四十五度不等的倾斜,需要时常像缝补衣服一样的修修补补,人们就是这样缝缀着,凑合着,但没有人愿意盖新房子。
这种情况跟别处农村大不相同,在别处,大多数打工的人挣下钱来,先要在家乡建一处新房子,因为那里是他的根之所在,是他要守候的家园,盖一处像样的房子,能显示出他的自我价值,显示他的日子过得富足,有些人出门打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挣下盖一院好房子的钱,才抛家舍业出去的。而这里大山里的打工者却不一样,似乎在他决定出去的那一刻,就不打算再回来,他们要永远离开大山,找一处能容身的地方,重新扎下跟来。下这样决心的原因似乎并不是贫穷,在这里,土地收入并不低,好像还比河北的一般农村略高些,实在是生活太不方便了,人迹稀少,没有文化娱乐,甚至你有钱都没地方花去,买油盐酱醋都的走十几里山道才能买到。
老一代的打工者尚且如此,新一代的青年人对家乡的感觉更加淡薄,他们也许没在家乡生活过、或是没生活过几年,也许从小就跟着父母离开了这里,山外的世界使他们对生活、对未来的期望比父辈更加开放和渴盼,所以这代人的命运也更让人担忧,他们的根到底在哪里呢?在城市里打工,那只是个讨生活的地方,似乎不能指望城市会完全接纳你,给你真正的生存空间,而大山深处的老家,在他们心里又是相当遥远,没有多少连带,他们一年都难得回来一回半回,回来了,也像是客人一样不属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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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3-12 11:09:54 | 显示全部楼层
   七

傍晚阴云密布,半夜一点以后下起雨来了,雨点敲打着屋顶的“嗵嗵”声一直没停,雨不慌不忙的下着,细细密密的雨丝点点入地,一直到中午前后才渐渐的停了,天还是阴着,没有风,院子里到处都是雨水汇成的水洼。
出门信步往北走,这里的土很怪,看着湿湿的但是不沾脚,山道上积不住水,没有泥泞的脚窝,很好走。沟里的水喧嚷着往河的方向流,响声很大,清脆悦耳,离着很远就能听到,叮叮咚咚的震动着安静的山野,雨水把四周的山洗得更生动了。
道旁有两间孤零零的房子,红砖墙水泥顶,门上挂着个蓝布门帘,没有招牌,我以为是个理发馆或者小卖部,掀帘子进去才知道是猜错了,这是个个体小药店。主人是个瘦瘦的老婆子,矮矮的,三角眼眼皮往下耷拉着,脸上有好几块老斑。店里有一节二尺多长的柜子,分上下两层,药品种类很少,我们说话的时候有个老汉进来买药,一袋伤湿止痛膏,一块五毛钱,她比规定的药价多卖了两角钱。老婆子没穿白大褂,人很健谈,她说原先是培训过的接生员,80年代参加过计划生育小分队,跟着跑东跑西的干了好多年,但是没能转为卫生系统的正式职工,后来也是闲着没事干,就在这里开了个小药店方便群众。
里屋木板搭起的床上躺着一个人正在输液,她说这老汉的老寒腿犯了,输两回液就会好了,我问:输什么药呢?她说输的是强的松,好药,“输了保证能好,好好哩。”这样胡乱用激素让我震惊,但是在这个医药匾乏的山村里像是没人管她,大概她一直是这样干的。

四花子对几十年前的事记忆深刻,她至今还懊悔没能去大寨参观学习,当时生产队的社员都被安排着轮流去,她年岁小,被排在最后,等轮到她了,大寨已经不时兴了,没去成。毛主席在她心里占有绝对的地位,至今说起话来,也总说毛主席让干什么什么,不让干什么。有一回我俩站院子里往对面的山上看,她告诉我那个山峁底下有一段涵洞,是他们当年挖的,夏天山洪下来时从涵洞流走,冲不到沟底下的地。她说:“毛主席让多挖洞多打粮食嘛,我们那时候都是黑夜里点着油灯去挖。”
我不记得毛主席发出过这样的最高指示,大概是“深挖洞广积粮”被她理解错了。
屋里正面墙上端端正正贴着一张毛主席像,旁边还贴着一条半尺长的红纸条,上面是“身体健康”四个字。我问她:新买的毛主席像吧?她马上正色的纠正我:不是买的,是请的。我弄不清这里面有什么区别。问她红纸条是干什么用的,他说:毛主席保佑人的红贴贴嘛。


今天天刚亮就起来了,准备到四十里外的地方去赶会。
这地方没有集市,每年只有几次庙会,人们都是在这几个日子里聚在一起,买些生活用品。早几天就想,既是庙会,该有个宗教的、民俗的仪式吧,结果兴冲冲地去了,结果满不是那么回子事。
我们走到原来乡政府的门前,等来了拉着人赶会去的三马车,在山路上“突突突”地走了好久,九点钟左右出了山口。远处又是连成片的平原土地,整齐的地垄都已经播种过了,葱绿的小麦正在拔节。天是灰蒙蒙的,没有风,树叶子板着脸一动不动,这情景让人有另一样的想头,抬眼看看呆立的树,静默的草叶和麦苗,都像是在忧郁着,伤感着。
赶会的村子很大,四花子告诉过我它的名字,我没听懂,就忘记了。村里的房舍横成排,竖成行,其中不乏高房大院,有一家的宅院真是金碧辉煌,红砖垒的院墙上边镶一圈朱红的琉璃瓦,大门修得气派,贴着大红的贴面砖,门楣上是一块黄琉璃,上面有“清雅贤房”四个魏体字。门洞宽阔,迎门的整整一面墙镶着一个大大的“福”,红底黑字,庄严肃穆得像是庙堂。街两旁墙上也有小告示:东狗脱玉米62xxxxx;铺补修漏房xxxxxxx; 六和脱玉米xxxxxx……
所谓的赶会,其实就是个寻常集市,街道两侧是摊位,中间窄窄的一条过道走的是顾客,摊位上摆着衣服鞋袜、农具水果、五花八门,买东西的人似乎还没有卖东西的多。我问了猪肉、鸡蛋的价钱,比河北要便宜一到两块钱。
集市走到头是些卖粮食的,小麦,玉米,黄豆都有,有几个竖着的口袋里是不同颜色的面粉,问了,说这个是红面,那个是苦焦面,我的外地口音让主人来了兴致,一个干瘦的女人吐沫星子四溅地给我介绍苦焦面的神奇,她声调奇高,嗓门很亮,尾音拐着几道弯告诉我:吃了…不~老!吃了…年~青!说着话就拎起脚下的秤杆,招呼她在一旁傻看的男人:荷起!动手要称一大袋子苦焦面的分量,我赶紧说:不买不买!那女人生气了,翻着眼皮说一句听不懂的鬼话,我赶紧灰溜溜地走了,再不敢东问西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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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3-12 11:10:38 | 显示全部楼层
  八

土崖上边有三马车突突地响,沟里边两三个老婆子闻声出来跟车主喊话,四花子喊了一会儿,带过来一对年轻的夫妇,说来收苹果的了,我卖呀!刚搬出来小称,就有个老婆子在土崖上边喊她,让给帮忙种黄豆去,她啊哦呀的答应着就跟人家走了,边走边告诉我:你看着称,跟人家算账。说这话时,她已经走出十来步远,放心大胆的把买苹果的权力,交给我这个与她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价钱是他们刚刚喊定的,我只管过磅算账,四千来斤苹果都抬上土崖装进拖车厢里了,算账的时候出现了叉头,我记下的数字,比小夫妻记下的多出三百多斤,我们都认为自己记得正确。从来买东西的和卖东西的就是两股心眼,看来这场争执在所难免。
后来我提议数数倒出来多少空袋子,就能核对出是我多记了,还是他漏记了,他同意了。其实这种求证方法也不是绝对正确的,因为四花子这个存放苹果的窑里,随地扔着不少空袋子,都是以前几次卖苹果时候倒出来的,究竟哪个是今天扔在这儿的,这需要双方都实事求是。我们只凭感觉,数出今天倒出来的空袋子,数的结果跟我所记的数字相吻合,这对小夫妻的举动让我意外,女的没插言,只说了一句:干了,喝水去呀,就到屋里自己倒水喝去了,男的一句不辨就把他记的那张纸撕了,照我计算出的数字点出钱来,喊女的出来再点一次,然后交给我。
四花子回来,我把钱和记的帐交给他的时候又让我吃了一惊,她把钱接过去留出四十元,其余的当着我的面藏好,并对我说:帮我记下,在这里了,我记性不好。我画了表格记下的那张账单,看都不看,就被她塞进灶膛了,她说:我不认得。
诚信,在这里有最朴素的解说。

那天,我请小夫妻两个洗洗手,歇一会儿,跟他们简单交谈几句。他俩在县城里有自己的店铺,做着水果生意,房子不是租的,是结婚时家里老人给买下的,买房子欠的债他俩已经还清了,并把老人也接到城里一起生活。
他们老家在东边更远的山里,比这个村子还荒凉,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两户两个孤老还留在村里,一个是七十四岁的老汉,一个是五十七岁的老婆,“我俩有时也回去一天,我们要是回去了,村里就是四个人。”家里的果树他俩还马马虎虎地管着,每年回去剪一次枝,浇两次水,不打农药也不疏果,没时间管得那么细,全凭老天给照看着,老天给多少就收多少。
小伙子说:“我们那儿其实挺好的,天特别蓝,水也挺甜,就是生活太不方便了,电视能收两个台,不能上网,手机也没信号,买盐买醋的出去十几里地,有钱你也什么都吃不着。还有,跟野生口你也憋不起气,果树还好说,要是玉米黄豆就麻烦了,赶上野猪高兴,成帮搭伙的来糟害一回,一晌就能糟害得你颗粒不剩……婶婶你认识记者和作家不?让他们写写我们那儿吧,要是有开发商到那儿搞开发,就好了!”
野兽祸害庄稼的事情这个村子也常见,这几天野兔猖獗,而且越来越聪明。现在农户买到手的玉米种子都是拌过药的,种到地里野兔不去碰,它们专门盯着黄豆种子,哪块地的黄土下面埋的是黄豆种子,它跟种地人一样清楚,跑过去扒开土把豆种吃掉,即使落下一颗两颗也不放过,等到豆苗拱出土皮,它们还会回来吃那两片肥厚的子叶,往往害得整块地里一株不剩。据说野兔和獾子都喜欢吃土豆,四花子去年种了两分地的土豆,眼看就要收获了,没想到被它们发现了,一夜之间扒了个乱七八糟,吃剩下的今年做种都不够。
野兔们胆子大一点了,不太怕人,早晨听到吵吵嚷嚷的人声,三个老婆子追打偷吃豆种的几只野兔,兔子们根本不在乎,围着老婆子们转上两圈,不往沟底跑,反倒顺着小道往山顶扬长而去了。
                  
                    九

听见四花子在门口喊山,沟底下一个瘦小的老婆子上来了,看不出有多大年岁了,她的眼泡虚肿,衣服又脏又破,干瘦的刀条脸上满是女人少有的刀刻样的皱纹,她像老头子们一样,脊背顺着墙溜下去,蹲踞在墙根啃一块馍。那块馍几乎要有她的脸大,黑褐色,干透了,她侧着头用槽牙啃下一块,嚼出像牲口嚼草节一样的脆响。
四花子问她:都种上了吗?
她答:种上了,玉米,胡豆,谷子,绿豆,什么也种上了,累死了。
问过四花子,这老婆子今年六十四岁了,也是孤身一人留守在家里,她有一儿一女,女儿早已出嫁也当了婆婆了,儿子三十多岁还没有娶亲,在太原一个打井队里做小工,老婆子是个能干的人,一个人种着十来亩地,养着三头牛,还有百十棵果树。本来有个“圪居”的老伴,那人在年前也走了,她只好一个人种地。
婚后的最初几年她是幸运的,她家汉子尽管穷,可是会疼老婆,地里的活计从来不让她插手,每到冬天,男人喂猪打狗把什么都干了,她带着孩子偎在热炕上就行。她男人是腊月里死的,下午还在山上砍柴,夜间就无声无息地死在被窝里了,猝死。男人死后她带着孩子过了几年,后来有个光棍汉子来她家,跟她一起生活了。
那个光棍汉,总是丢不掉单身时的懒散,整天无精打采的,什么活儿都不想干,而且干净的要命,衣服不能沾一点土,鞋壳里进点土他就不会走路。生活逼迫得这个瘦弱的女人没黑没白的干,也越来越能干,她拿着馍馍的手又黑又粗,指甲脏的要命,手指肚都开裂了。  
她跟我说:我愣(傻)呀,狼肉贴不到狗身上,我硬要贴,结果贴成臭肉了。她说那个人来时候是带着一个箱子的,老是锁着,里面有凡立丁,的确凉,还有尼龙袜子,从来没舍得拿出来给我穿一个!

四花子两年前做过一个重大决定,她唯一的儿子那年二十九岁了,还说不上媳妇,尽管她甘愿拿出财礼,但是无论钱多钱少,贵贱没人愿意嫁到山里来。断香火的恐慌逼得这位寡母在县城里给儿子买了楼房,一百二十五平米,小产权,女儿给参谋着做了精装修,很漂亮。买房的当年儿子就娶到了媳妇,而且财礼五折,只要四万八千块钱。小两口过上了脚不沾泥的城里人生活,儿子四处打工,儿媳做专职太太,每日里做做卫生逛逛超市,整天高高兴兴地,唯一的烦恼是口袋里的钱老不够用。
尽管欠下了十多万元的债务,四花子还是心满意足了,她冬天下山去跟儿子家一起过冬,当不要工资的保姆,春天回山里来干活还债,这笔债务她不愁,不打算让儿子分担,她要自
己扛,因为她每年出卖苹果大枣玉米的钱都在两万以上,预计再过五年全能还清。
面对这个年近花甲依旧雄心勃勃的农妇,能说些什么呢?只能真诚地祝愿她没灾没病身体健康,现世安稳风调雨顺。
村里现在的十一户人家中,有六户像四花子一样,在县城买了小产权房子,他们秋收以后到县城过冬,开春再回来种地。太行山里漫长的冬天,小村该是怎样的凄凉?
村里最早的居民是杜姓父子俩人,他们在一百多年前来这里开荒定居,繁衍生息,后来又有王姓、胡姓加入,这三姓是小村开始时的居民。再后来陆续到来的高、赵、张三姓,都是人脉不旺的单门小户,到一九四七年这里解放时,村里人口达到八十多人,有了自然村的建制,从这儿开始,小村多次政权更迭,也出现过明争暗斗的状态。
费孝通认为,乡村的结构是一种“差序格局”,人们以自我为中心,和其他人建立联系,所有的人都不是在一个平面上,人际交往就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推出去,越推越远,也越推越淡薄,因此,在一个村庄里,大家族的人都能通过交错的亲属关系,推出较大的人际空间,那些独门小户,或人丁不旺的家族,因为缺少基本的亲属关系,通过联姻进入大家族亲属圈的机会也相对较少,他们不可能成为村庄的中心,很难推出大的波纹,他们总是处于可有可无的地位,掌管不了村庄的权力。在乡土社会这个亲密的社会中,他们是村里的陌生人,在大家族的眼里,他们总有些来路不明,形迹可疑,赵姓,张姓两户人家就是这样子的,这两户都是只剩下一个孤老婆子在这里安静的活着,他们的儿女早已走出大山,在天津、杭州做着干果生意。
杜姓、王姓、和胡姓,这三姓的后人们交替做着这个小村庄的主人,三姓中,每一姓的汉子们都有不同的角色类型。
王姓的汉子们相对有修养,有能耐,他们在文化水平上始终处于村庄的上风,几代的王姓男人就是在形貌上也优于同村的汉子们。但是王姓子息艰难,代代单传,且早逝。四花子的婆家姓王,她的男人一表人才,只有初小文化程度的他长期担任过生产对会计,做过村长,也被各级部门聘用过统计员,物价监察员,通讯报道员,可惜不到五十岁就死了。
杜姓的汉子们几乎都是憨厚的庄稼人,杜家人丁兴旺,在世的杜家高辈分的,是两个分别是八十三岁、八十岁的老婆子,她们是妯娌俩,是当年带着儿子来这里定居的杜老汉的孙媳,两个老婆子都生了两个儿子,儿子们都有一到两个孙子,这在小村就算是人脉大兴旺了,俩老婆子耳聪目明,她们显得心满意足,正在安享儿孙之福。杜家的汉子们几乎把持了生产队长和村长的位置,大权很少落给旁姓,他们都是人品醇和,没做过鱼肉村里的事,再说村民大部分也是杜家的人。近些年杜家人也像其他人一样相继出山,到外面讨生活去了,村官的位置,现在坐的是胡家的人。
胡家的人脉也不旺,在世的有亲兄弟二人,都当过兵,老大有一个儿子,老二打了一辈子光棍,虽早年风传他跟相好的婆娘生了个儿子,但没能认祖归宗,随了相好家的姓,所以这弟兄俩共同守着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就是小村现任村长。
胡家老哥两个都有些言语不实,村里人说他们:两个都是二杆子。
胡家人遭人诋毁,还有另一个原因。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计划生育最紧张的年月里,胡家的老大媳妇脱逸而出了,她是计划生育小分队的一员,上乡上县跑得欢实,几乎每天都开广播喊话,但她的工作能力仅限于此,四项节育手术一项也不会做,只能监视着村里育龄妇女的肚子,再加上催交罚款。村里的每一户人家,都有过超生记录,那种剜肉一样交罚款的疼痛直痛到心里。那些年,胡家老大媳妇工作积极,规划外怀孕的婆娘们不管躲到哪里,只要被她发现踪迹,都会向上面悄悄报告实施抓捕,尽管不是她直接抓人,村里人还是把帐记到了她的头上,称她为“小婆”“小婆养的”。
计划生育风头过后,她没像多数参与工作的人员那样转正,在乡里混到退休年纪以后,她在家里开了个小药房卖药,也能输液,生意惨淡。
小村以前的村官没有过民怨民恨,现任村官却有了微词,有人在地方网上发帖质疑村官在卖地中谋私利。我看过那片地,大约有十多亩,挖了有一丈深,这块地先以五千块钱的价格卖出去,讲好只卖土层下面的卵石,卵石取走后把黄土回填继续耕作,但现在石头没有了,黄土也拉走了,成了一个大大的深坑。

相比较而言,这里是人少地多,人均耕地有五亩多,而且开垦荒地很容易,似乎没有限制,我见一个老汉在河边上干了几天,开出一大条平展展的荒地,他说有一亩多,准备种下杏树苗子。庄稼是每年种一季,多数是玉米,也种些谷子高粱各种豆类留着自己吃。
土地是黄土地,清一色的砂质壤土,并不贫瘠,老婆子们种的玉米,亩产都在一千斤以上。照我这个外行的眼光看,这样的土质很适合种植花生和红薯,但是这里没人种过花生。栽红薯的也很少。
人们的收获主要来自果树,卖苹果,梨,大枣,核桃是人们的主要经济来源。壶瓶枣是这里的招牌品种,个大,核小肉厚,特别甜。留守的老人们,虔诚地相信科学技术的力量,剪枝、嫁接等技术含量高的工作,都是花钱请专业人员来做,他们按照农技员的指导适时浇水,除草,追肥,打药。也有理解错误的时候,比如几年前的一个五月初,不知在什么情况下,技术员在回答一个老汉的咨询时说了一句:到中旬打些药。这句话由老汉带回来,被当成金津玉液般的遵守下来,每年的五月十五号,六月十五号,七月十五号,不管起不起虫,到了这一天,都是给果树打药的日子,空气中满是农药的蒜臭味,让你无处可躲。
有果树的人家都有几个储存水果的窑,土崖顶上随处可见通风换气的“小烟囱”,人们在收获之前先把窑里打扫干净,洒水让它潮湿,用烟熏剂做空气消毒,就可以等待存入新果了。收获的季节,在附近干活的年轻人也许会回家来几天收苹果,把它们储进窑里再回去打工。窑里是沁人的阴凉,苹果在窑里能存放到来年的五六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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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3-12 11:11:20 | 显示全部楼层
          十

疯婆子是附近一带人人皆知的人物,在人们的眼里,她是既可怜,又可恨;既善良,又邪恶。疯婆子的爹娘都是智障人,生有她们姐弟三个,姐和弟都是呆子,她不呆,但是从十三、四岁起,就间歇性地发作精神病。小村人至今记得她十五岁时嫁过来的样子:单薄,瘦弱,粉白的桃花脸,小鹿一样的大眼睛羞涩地偷偷看。隔三差五的,她就会疯癫一回,犯起病来可不是这幅小女孩的样子了,她会从沟上到沟下、从崖顶到山梁上疯跑,吼一些当地人都熟悉的土调调:“嫂呀嫂,起床了,咱去东沟地里打酸枣……”
漆黑的夜里,没有月亮和星星,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那条曲里拐弯攀上山梁的沙白小路,可她就像长了夜眼,硬是看得清这条羊肠子道,不磕不绊鹿一样地往上飞跑,直到跑得力竭,死了似的瘫倒到山坡上。她的公爹,一个四十多岁的光棍汉子,在后面跟着她,会把她捡起来搭到肩上,像扛布袋子一样弄回家去。
疯婆子的头生子不是爱情的副产品,那是在她疯癫过后昏睡的情况下,扒灰的公公给种下的孽种,那年她十七岁。孩子在腹内蠕动,激活了她原始的母性,生了孩子的疯婆子安静了,人们发现,每当她眼睛发直,开始异样的明亮的时候,只要把孩子塞进她怀里,她就会软下来,出一身的透汗,眼光重又变得柔和。知道了这个制止她犯病的诀窍,好心的婶子们纷纷训练她的孩子,那孩子从摇摇晃晃学步的时候起,就会紧紧抱住她的腿。
在人们的印象中,生儿以后的疯婆子只犯过一回疯病,那是个青黄不接的端午节,她拿出珍藏的一点白面,给家人做一顿面条过节。在儿子流着口水的期盼中,面条熟了,她那个男人在锅里一搅一晃,把面条全捞走了,给娘三个留下半锅煮面水。儿子失望的嚎哭声让她狂躁了一回。
疯婆子有两宗小村婆娘们不具有的能力,一是生儿子,这个小村似乎是被施了魔咒,婆娘们尽管像兔子一样多产,但是‘多生女女少生男’,而疯婆子总共生产了两胎,两胎都是男孩子,这让全村人眼中几乎滴出血来。另一宗能力,是照样子复制的能力,她儿子们都是继承了生父的相貌特征,老大酷肖他爷爷,老二的面庞就是那个退伍兵的翻版。
俗话说:杂种不杂姓,不管怎么说,有了两个儿子也是个生气勃勃的农家了。疯婆子的男人是个靠不住的人,编瞎话吹牛很能干,干活却抵不住一个婆娘,他活着的时候没给家里做多大贡献,十七年前他死了,疯婆子一个人苦扒苦拽,拉扯大了两个孩子,生活虽然劳累辛苦,她却不再犯病了。现在她的儿子们都已走出大山,在外面结婚生子了,很少回家看看她。
那个退伍兵一直没娶亲,到了晚年,他得了脑血栓落下腿脚不利索的毛病,他给废弃的学校看房子,村里给一份五百户的补助,再加上荣军补贴,生活来源还算有保证。现在疯婆子终于跟他走到一起了,他们远离村子,住在下面的学校里,春天浇果树的时候,我看见俩人沿着山路慢慢上来,疯婆子放水,除草,退伍兵在一旁巡视,给果树理理枝条,刮刮腐烂病块,活干完了,俩人一起慢慢的走下山去。
他们的结合,村里人称之为“圪居”大概是不正当的,或者被人瞧不起的同居,人们说出这个词的时候,都是一脸的讪笑。其实,真该为这个女人舒口气了,在经历了大半生的苦难之后,命运终于安排他们过上了平静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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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乐 | 2018-3-13 10:22:50 | 显示全部楼层
需要细细品读,有生活味道,有时代特征,是好文章!
来过,知足。我还在地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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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乐 | 2018-3-13 10:23:10 | 显示全部楼层
七色槿老师加油
来过,知足。我还在地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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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3-13 11:19:23 | 显示全部楼层
老乐 发表于 2018-3-13 10:22
需要细细品读,有生活味道,有时代特征,是好文章!

谢谢。这篇难以说清是散文或小说,写得虎头蛇尾了。有兴致时候会重新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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